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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傍晚都有人找他問:“補貨不?”每次的人都不一樣,交貨的地點也不一樣。
但每天的拿貨雷打不動,小段甚至懷疑,警方從來就沒有真正管過。
小段小心地瞟了眼張瑞,覺得這個人也不可信任。
“操,不老實。”
張瑞罵了一句,“你都進了海龍,居然不知道自己的上線是誰?”
而后一推桌子站起來。
陶然坐在一旁,做著筆錄,看不清神色。
“得,走吧!又是一場持久戰!”說著,張瑞招呼陶然一起出了審訊室。
“民警同志。”小段叫住倆人:“我想去一下衛生間。“
張瑞狠狠甩下一句:“什么時候招了,什么時候尿!”
門“啪——”地一聲。
小段獨自坐在硬椅子上,一盞風扇正對著后頸吹,渾身汗毛倒豎,額頭卻冒起了冷汗。他不自覺地動了一下,想讓那股勁兒不那么難受,但手被拷在椅子的橫桿上,無法動彈。
不適的感覺像潮水一樣開始上漲,從隱隱的到明顯的,從明顯到尖銳。小段大腿根發緊,膝蓋碰著膝蓋,一股沉甸甸的酸脹從小腹往下墜。
這種失控踩在他最深的恐懼上。
“民警,民警!”他放開聲音喊著人。
很快就傳來腳步,門被打開:
“招了?一分鐘都沒有。”張瑞揶揄。
陶然在他身后,嘴唇翕動一下又抿緊。
“讓我去吧,我真不知道。“小段咧著嘴,似是快哭了,額頭上的冷汗密密地鋪了一層,兩條腿絞在一起,這個動作不受控制。
“民警同志,求求你,我真的想上廁所。”
“沒幾分鐘啊,二椅子樣!”張瑞罵,說完,又想關住審訊室的門。
“瑞哥。”陶然摁住他的手:“我帶他去吧。”
他說著,快步走過去,彎下腰,解了小段一只手的銬,重新銬在自己手腕上。
小段抬頭看他,眼神有些散了,驚慌無措。他站起來時,腿都是軟的,膝蓋磕在小陶的腿側。
小段感覺到一雙手穩穩地搭了他一把,很短的一下,然后松開。
【6】
小段想哭。
他的褲子濕了。
多少年前的幾下電棍,貼住他腰眼的兩個金屬觸點——啪的一聲,下半身一熱,什么都控制不住。那個感覺刻在骨頭里,痛楚和羞恥從記憶深處鉆出來。
后來,他就不太能憋尿。不過他的職業相對自由,這好像并沒給他帶來什么麻煩。
一切痛苦的記憶被順風順水的職業粉飾,他逼自己忘記一切。
但現在,小段好像又回到了最弱小無力的時刻。自己在娛樂圈的蠅營狗茍,什么危機公關,什么票房冠軍,那些聲色犬馬好像從未是他的。
權勢,金錢,自己好像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具讓自己羞恥的,徹底喪失尊嚴的身體。
他打開水龍頭,試圖往自己褲子上潑些水,可根本無濟于事。
他脫力地蹲在地上,低著頭,抱著膝蓋,眼淚很快涌出來。
多少年都沒有這么狼狽過了。
幾聲腳步走進來,小段一抬頭,看到陶然的臉,平和的神情,干凈的眼。
他扶起來小段,看了眼他的褲子。
小段難堪地杵在那兒,不敢抬頭。
“走,去我辦公室。”陶然抓了下他的腕子,看他受了驚似地又要往回縮,便迅速松開。
“我辦公室沒人。”
陶然和老馬一間辦公室,暫時還沒有搬進來新的民警。
屋子的朝向好,被太陽曬得熱烘烘的。
小段一進去,就覺得渾身溫暖。一個很大的寫字臺被幾本書隔成兩個,兩側的玻璃下面壓著幾張老舊的簡報和獎狀。
陶然噼里啪啦打開靠墻的鐵皮柜,拿出來一條灰色的運動褲,遞給小段:“換了吧。”
小段紅著鼻子:“謝謝。”
陶然又轉過身去,去桌子上拿起暖水瓶,往門口的鐵盆里到了點熱水,又折回去鐵皮柜。
他拿出條毛巾,在水盆里擰一把,轉身遞給小段:
“毛巾是新發的,沒人用過。我出去等你。”
小段抬眼看他。
陶然的眼神里沒什么同情,好像只是在做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情。
小段這才顫顫地接過毛巾。
他退到屋子的角落,忍著發抖的身體,脫掉褲子。
毛巾熱熱的,熨帖著小段冰冷的皮膚。
換好衣服后,緩了好大一會兒,小段才鼓起勇氣推門出去。
陶然守在門口,站得筆直。
小段瞟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局促地抿著唇,囁嚅:“陶警官,走吧,去審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