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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四十七分,蘇御合上電腦。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助理從工位探出半個身子,“蘇總,明天上午的——”
“改線上?!?
電梯門合上,蘇御靠在轎廂內壁閉了兩秒眼。
車發動了,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蘇御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沒動,下頜緊繃。
“回家走——”
“城西美院?!?
司機的手頓在方向盤上,三年了,蘇御的下班路線只有一條,從公司到小區,中間不??坎焕@行不改道。
后視鏡里蘇御的眼睛掃過來,司機立刻打了轉向燈。
車匯入主干道,朝反方向駛去。
***
美院展廳入口。
保安室的窗戶推開,還是上次那個李叔,他翻了翻登記簿,手指劃過一行字停住。
協助搬運人員,名字欄空著,身份證號空著,只有肖野的簽名和一個日期。
李叔抬頭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男人,高瘦,下頜線條分明,上次來的時候捂的嚴實,今天連口罩都沒戴。
“喲,上次那位——”
蘇御抬腳走了進去。
李叔的后半句話堵在喉嚨里,他縮回腦袋嘀咕了一聲,“得,又是個不愛搭理人的?!?
展廳走廊很長,腳步聲在地面上回響,蘇御穿過連廊拐進a區,推開那扇防火門。
燈亮著。
主展位的空間比記憶中大,四面白墻在射燈下泛著光,空氣里水泥的味道還沒散。
蘇御的腳步停了。
展廳中央,那座雕塑還在。
斷裂的軀干被材料重新銜接,肩胛骨轉折處棱角分明,裂縫沿著胸腔蔓延,材料在其中擰出新的紋理,射燈從左上方打下來,光束切過裂痕表面,泛出光澤。
雕塑身后三面墻壁空的。
沒有背板沒有掛鉤沒有畫布什么都沒有,墻上只剩幾個螺絲留下的小孔,那是之前規劃背板位置時打的標記。
蘇御愣在原地。
他知道肖野說了要撤展,但親眼看見三面空墻的時候,心里還是有些發悶,那些畫布上的線條他見過,秩序的工整、闖入者的撕裂、共存的咬合,全都不在了。
肖野真的在動手拆了。
蘇御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在地面上,聲音在展廳里被放大。
他繞著雕塑走。
腳步很慢,一步一步,從左側肩膀沿著斷裂的胸腔走到背面,再從背面繞回正面,基座邊緣的地面上還殘留著打磨時掉落的粉末,顆粒被他的鞋底碾過發出沙沙聲。
蘇御停在雕塑正面。
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雕塑的面部照的清清楚楚。
五官經過藝術化處理,是概括的塊面不是寫實的肖像,但骨相走勢他認得,下頜線的弧度,眉弓的高度,肩頸交界處的角度。
是他。
蘇御的呼吸變淺了。
他一直以為肖野畫的是一個冷硬的被幾何線條封死的人,可此刻站在雕塑面前,燈光從側面切過那些棱角,他看見了不一樣的東西。
下頜線轉折的地方,刮刀沒有推到極致銳利,收了半分留出一個過渡,眉弓下方的陰影被打磨了很多遍,從粗糲到細膩,最終呈現出來的觸感接近皮膚,肩頸的肌肉線條原本應該是繃緊的,肖野卻在斜方肌的起點處做了一個下沉,不是放松是將要放松。
在肖野手里,他不是那個高中課桌旁永遠空著座位的人。
不是怪物,不是病人,不是需要被繞開的障礙。
他是一個正在松開肩膀的人。
那些裂縫那些顏色,不是修補是生長,是肖野認為他值得被重新建構。
蘇御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動了一下。
展位旁邊靠墻立著一把折疊椅,金屬支架上落了灰,蘇御走過去坐下來雙腿伸直后背靠著墻面。
他面對著那座雕塑,沒有掏手機沒有看時間沒有做任何事。
射燈的光很穩,裂縫的顏色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展廳外面偶爾傳來學生走過走廊的說話聲,很遠,和他無關。
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
手機屏幕亮了。
蘇御低頭看了一眼,是助理發來的明日會議確認,他沒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