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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的下巴抵著陳遠的發頂,陳遠能聽見他胸腔里沉重而緩慢的回響,像遠山的悶雷。
誰也沒有說話。
后半夜,陳遠忽然輕輕掙脫扎西的懷抱,坐起身。
帳篷外的月光滲進來,勾勒出他清瘦纖細的身體輪廓。
他摸到自己的畫具,就著微光,攤開紙筆。
這一次,下筆沒有絲毫猶豫。
他畫的不再是擅長的、精細的油畫。
是水彩。
大片潑灑的、灰藍與赭石交織的色塊,是高原深沉的天與厚重的地;
其間掠過道道迅猛凌厲的筆觸,是永不止息的風。
畫面中央偏下,有一小片極為明亮、甚至有些突兀的綠意,那是他用能找到的最鮮亮的顏料點染的草甸。
而在那草甸邊緣,一個極小的,寥寥數筆勾勒出的人影,正微微彎腰,做著什么——或許是在牧羊,或許只是在系緊靴子。
人影很小,幾乎要融入這茫茫天地。
但正因為那一點動態的存在,整幅沉寂磅礴的畫面,驟然被注入了一股鮮活、溫暖、蓬勃的生機。
仿佛荒蕪世界的心臟,在此跳動。
他畫得飛快,完全沉浸其中。
直到最后一筆落下,天空已經泛出了魚肚白,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扎西不知何時也坐了起來,靜靜看著他畫完。
他看不懂那些復雜的筆觸和色彩構成,但他讀懂了那股從畫紙中噴薄而出的生命力,以及那個小小人影帶給整幅畫的、難以言喻的安定與希望。
“這幅畫……”扎西低聲說。
“叫《風痕》吧,怎么樣。”陳遠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十分疲倦,“風留下的痕跡。”
也是你,在我生命里留下的痕跡。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扎西伸出手,不是去碰畫,而是用指腹,輕柔地擦過陳遠眼角不知是汗還是淚的濕意。
“很漂亮,我很喜歡。”他說。
此后的日子,如同偷來的時光。
他們在無人區游蕩,白天趕路、寫生,夜晚在星空或風雪中相擁。
陳遠的創作力噴涌如泉,畫風徹底蛻變。
融合了高原的雄渾與內心的激蕩,筆下世界既野性又充滿靈性。
扎西則是他所有靈感的活水源頭。
是他的模特,是他的向導,更是他在這片陌生土地上的“根”與“錨”。
他們很少談論未來,仿佛默認了這趟旅程沒有終點,或者不愿去想。
第109章 《風轉瑪尼》5
直到陳遠在落腳的小鎮收到了一封信。
是家里寄過來的。
母親病重,需要照顧。
父母和老師輾轉各方為他爭取了一個畫院的編制名額。
陳遠捏著信紙,在高原明亮的陽光下,卻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看向正在不遠處檢查車況的扎西,那個身影依舊挺拔,與草原藍天融為一體,仿佛天生就該在這里。
回去的路上,兩人異常沉默。
吉普車最終停在他們初次吵架的那個岔路口。
一條路通往人間煙火與責任,另一條延伸向荒野與自由。
“我得走了。”陳遠先開口。
“嗯。”扎西望著遠方。
“我母親她……”
“我知道。”扎西轉過頭,目光深沉地看著陳遠,“陳遠,你該回去。”
“你……”陳遠喉嚨發緊,他多么多么想說,“跟我走吧”。
可是這句話在舌尖滾了滾,卻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了。
他想起了雨花石,想起了“拉”,想起了扎西父親的故事。
扎西似乎看穿了他的掙扎,他笑了笑,說:“我不會跟你走的。”
他跳下車,走到陳遠這邊,拉開車門,示意他下來。
兩人站在蒼茫的天地間,四野無聲。
“陳遠,看著我。”扎西雙手握住他的肩膀,力道很大,目光緊緊鎖住他,“我喜歡你的畫,你的所有畫……你是個天才。但你的‘拉’,它的根不在這里。帶它回去,讓它長得更好。”
他吸了口氣,繼續說著:“而我,我的‘拉’在這里。山神看著我長大,水神聽過我唱歌。我的‘拉’認得這里的每一陣風,每一棵草。它離了這里,會像我爸那樣……會飄散,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