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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枯枝被他“啪”地一聲折斷,扔進火里,濺起一串火星。
“后來呢?”陳遠問。
“后來?”扎西嗤笑,“不到三年,他就回來了。人瘦得脫了形,沉默寡言。那個女人把他帶到大城市,新鮮勁兒過了,發現他除了帶路什么也不會,連電梯都不會按。她給了他一些錢,讓他‘回家’。阿爸回來不久,就死了。”
陳遠說:“所以,你不是討厭我?”
“你剛來的時候,那樣子……我以為你們都一樣,是來‘拿走’點什么,然后又嫌棄,又拋棄。”
陳遠沉默了。
篝火在他眼底靜靜燃燒。
他想起自己最初對這片土地的不自覺的優越感。
二人又無言半晌。
“你白天說的,”陳遠忽然開口,換了個話題,“瑪尼堆……”
扎西往火里扔了根枯枝。
“那是你們漢話的詞兒。我們叫它‘多崩’。”
他看了陳遠一眼,好像在判斷他是否真的想聽,“路過的人添一塊石頭,念一句經文,算是修行,也算給后面的人留個標記,積個福報。沒那么玄乎,就是過日子的一部分。”
“這是佛教的習俗么?”陳遠問。
“對。”扎西頓了頓,“不過,我阿媽那邊,老輩人還信點別的。”
“別的?”
“苯。”扎西吐出這個字,聲音低了些,“比佛教更古老。信山有山神,水有水神,樹有樹神,萬物都有‘拉’(靈魂)。”
“拉……”陳遠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懂。
“我阿媽那邊信得多。”扎西接過話頭,眼神飄向洞外的黑暗,
“‘拉’,你可以理解為靈魂的意思。‘拉’要是安穩,人就健康順遂;‘拉’要是受了驚,走丟了,或者被污染了,人就要生病、倒霉,甚至活不長久。
“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總得知道怎么活。佛教教人怎么面對死,苯教……或許更教人怎么好好生。她說佛教教人怎么面對來世,規矩多,經文多。苯教更老,更直接,是關于怎么和天地萬物打交道,怎么守住自己的‘拉’。‘拉’要扎根,要有熟悉的山神水神保佑,吃熟悉的食物,說熟悉的語言。離開了滋養它的水土,‘拉’就會衰弱,就會……像我爸那樣。”
后半夜,風雨漸歇。
陳遠在篝火恍惚的光影中半睡半醒,忽然聽到一陣極低緩、幾乎融入風聲的吟唱。
是扎西,在唱歌。
他靠坐在巖壁邊,眼睛望著外面無盡的黑暗,嘴里哼著的調子古樸奇異而低沉,聽得陳遠寒毛都豎起來了。
陳遠聽不懂詞,但那旋律像冰涼的水銀,慢慢滲進他心里。
“那是什么?”扎西唱完之后,他問。
扎西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遠以為他不會回答。
“苯教的調子,叫‘魯’。阿媽小時候唱的,說是唱給天地聽,唱給自己的‘拉’聽,讓它別在荒野里走丟了。”他頓了頓,“我很久沒唱了。”
陳遠沒再問。
他看著跳動的火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這片土地承載的,遠不止他肉眼所見的壯麗。
那些看不見的山神、水神、樹神。
那些游蕩的、需要被小心守護的“拉”,那些在佛教宏大敘事之下依然頑強流淌的苯教古老血脈,連同扎西父子兩代人與“外面世界”悲喜交加的糾葛……
共同構成了此刻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
也構成了這片土地深沉而復雜的靈魂。
他的畫筆,或許從未真正準備好描繪這些。
……
這一段劇情,映射了陳遠和扎西最終分開的根本原因。
陳遠的“拉”渴望創造與飛翔。
但其養分終究離不開他那來自江南、又被現代藝術塑造的復雜文化根系;
而扎西的“拉”,則深深盤繞在高原的巖縫與草根之下,與苯教傳說中的山神水神共呼吸。
強行移植,對兩者而言,都可能意味著“拉”的消散與生命的枯萎。
第108章 《風轉瑪尼》4
雨雪也過后,兩人的關系有了質的變化。
旅程變得流暢,甚至有了某種默契。
扎西會默默把吉普停在陳遠目光流連最久的地方,陳遠則會在他修理拋錨的車時,遞上擰好的毛巾和熱水。
交談的內容,從腥風血雨的互相貶損,變成了對一片云、一塊奇石、一種罕見植物……
扎西的知識源自土地與傳說,陳遠的理解則帶著美學與人文的濾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