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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是江南人,生的俊秀清雋,性子也是溫潤好拿捏的。
曾經,他是那個以全國頭名考入央美的天才少年。
他的畫作被奉為聯考范本。
他最擅長畫江南水鄉的柔婉風景,一筆一畫,清麗淡雅,像他這個人一般。
他畫江南畫的太多了,含蓄,內斂,看多了卻總會讓人疲勞。
老師建議他換換環境,換換風格。
可是一換,他再也畫不出自己滿意的畫作了。
陳遠嘆了口氣。
心里的雜念裝得太多,心不靜,氣不順,像纏住水草的污濁河道,哪里還映得出半分天光?
一個月后,他踏上了開往拉薩的綠皮火車。
拉薩是藏傳佛教的神圣之地,純凈蒼茫的高原,也許能讓他打破瓶頸,找到新的創作方向。
陳遠沒那么健壯的身子,只是在雪山附近轉一轉看一看,沒有登山的打算。
饒是如此,他還是花錢在當地雇了一個向導,帶他去好看的、純凈的地方。
向導是藏族人,一個名叫扎布的大叔。
面相憨厚,性格謙和,只是普通話稀爛無比,陳遠和他交流起來頗為費力。
旅程開始的頭兩天,陳遠跟著扎布大叔,四處亂逛。
他試著畫,筆下的線條卻依舊綿軟無力,與眼前這磅礴的山水格格不入。
扎布大叔只會搓著手,憨笑說:“好看,好看。”
第三天,事情起了變化。
扎布大叔接了個緊急電話,家里有點事必須回去一趟。他搓著手,很不好意思地跟陳遠保證:
“我侄子,扎西,厲害的,路都知道,話也說得好,讓他帶您,一樣的,一樣的。”
陳遠無話可說。
畢竟他來西藏是有正事,這邊辦事系統落后,人生地不熟,他沒工夫和交流困難的向導扯皮,只好同意。
下午,扎布大叔的侄子,扎西,就來了。
騎著一輛轟鳴作響的舊摩托車,卷著塵土停在客棧門口。
他很高,肩膀寬厚,皮膚是常年日照留下的深銅色,眼睛很亮。
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打量,極具侵略性,像隼在審視闖入領地的陌生動物。
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吸飽了高原陽光與凜冽空氣后,自然勃發出的、囂張的生命力。
這是陳遠對他的第一印象。
他普通話確實流利,甚至帶點京腔。
可惜不知為什么,對陳遠說話帶著點刺。
“陳老師是吧?”
陳遠主動示好,和他握手,扎西卻沒應。
只是上下掃了他一眼,目光掠過他白皙的手指和纖塵不染的沖鋒衣,
“我叔說了,帶您去‘好看’的地方。你們城里人,不就想看這個么。”
你們城里人?
陳遠帶著點江南人的矜持和傲氣,被這直白的冒犯輕輕一刺。
他抬起眼,語氣是慣常的溫和,話卻透著淡淡的諷刺和威脅:
“勞煩了。希望您不要讓我失望,畢竟我是付了錢的。”
扎西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但那笑意沒到眼底。
“上車吧,‘陳老師’。”
最初的行程,并不好受。
二人之間帶著針尖對麥芒的火藥味道。
扎西把一輛舊吉普開得像脫韁的野馬,專挑那些地圖上沒有的、顛簸的土路和干涸的河床跑。
陳遠在后座被拋起又落下,骨頭仿佛要散架,胃里翻江倒海,臉色白得嚇人。
卻只是死死抓住扶手,抿緊嘴唇,一聲不吭。
扎西偶爾從后視鏡瞥見他那副強忍的狼狽模樣,嘴角便勾起一絲惡劣的弧度。
第一次停車在一個能眺望連綿雪山的埡口。
陳遠強壓不適,下車在路邊支起畫架。
左右探頭找著角度,聽到扎西在身后幽幽開口:“美么?”
陳遠緊了緊圍巾,被凍得不行:“還行,和前幾天看的沒什么兩樣。”
扎西意義不明地嗤笑一聲,沒有說話。
陳遠繼續找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