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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
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一個沉睡了很久的世界傾訴。
“對不起。這兩年……我沒來看你們。”
風吹過松柏,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一聲嘆息。
“我生病了。”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難看得要命,眼角卻紅了,“很麻煩的病。治療很疼,比小時候摔斷胳膊還要疼一萬倍。有時候疼得想死,有時候又怕死。”
他頓了頓,手指撫摸著碑文上的刻痕,那凹凸不平的觸感讓他覺得真實。
“我很想你們。”
“真的,很想。”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淚并沒有掉下來,只是眼眶蓄滿了水,在夕陽下亮晶晶的。
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躲在琴房里練琴的小男孩,受了委屈不敢回家說,只能在黑夜里偷偷掉眼淚。
“還有一件事……”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我有愛人了。”
提到那個名字的時候,他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里,突然亮起了一簇微弱卻灼熱的光。
“他叫裴妄。”
沈清晝的嘴角終于揚起了一個真正的、溫柔的弧度。
“……他對我很好很好。”
風似乎停了一瞬。
沈清晝的記憶像是被打開的閘門,那些被病痛壓抑住的暖色,此刻洶涌而出。
“大一那年冬天,我為了趕個作曲比賽,在琴房熬了三天。”
“他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趴在琴鍵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他的羽絨服。他就坐在旁邊看著我,也不說話。”
“見我醒了,他也沒罵我,只是把一杯燙嘴的熱可可塞進我手里,兇巴巴地說,‘沈清晝,你要是把自己搞死了,我就把你譜子全燒了。’”
“那時候我不懂,我以為他是嫌我煩。”
沈清晝低下頭,輕輕笑出了聲,笑聲里帶著哽咽。
“后來啊,我才知道。他那天本來是要去錄節目的,推掉了通告,跑遍了半個城給我買那家店的熱可可,因為他聽說那家的糖能緩解疲勞。”
“還有一次,我好不容易入圍那個享譽全球的國際比賽,手卻受了傷,沒法參賽,我當時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是他把我從樓上的琴房拽下來,他背著我走了很遠很遠的路,走到江邊。那天晚上星星特別亮。”
“他讓我把手放在欄桿上,他說,‘沈清晝,你看清楚了。這手要是真廢了,你就去當我裴妄的私人伴奏。我養你一輩子。’”
“媽,你知道嗎?他那時候眼睛特別亮,比天上的星星還亮。我就看著他,看著看著,就覺得手好像也沒那么疼了。”
“他就是這樣的人。”
“嘴硬心軟,脾氣臭。但他會在我不吃早飯的時候,把早飯帶到琴房看著我吃;會在我彈琴寫譜的時候,在旁邊一直陪著我;會在每個下雨天,不管多遠都要來接我回家。”
沈清晝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顫。
“我很愛他。”
“比愛音樂,還要愛。”
他伸出手,手掌貼在那冰冷的墓碑上,仿佛想透過這層石頭,握住父母的靈魂。
“后來……后來我跟他分手了……”
“真的很抱歉……爸媽。這輩子,我可能沒法帶他回來給你們看看了。”
“我這身子骨,撐不了多久了。”
“江醫生說,這次治療后,最多也就這一兩個月的事。但我不在乎了,因為我想撐到了12月15號,我想去聽他最后一場演唱會。”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太陽已經完全沉到了山脊線下,只留下一抹殘紅。
暮色四合,山風變得刺骨起來。
沈清晝跪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他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蒼白如紙,嘴唇卻因為寒冷和激動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但他笑得很安穩,“爸,媽。別擔心我。”
“等這些天過了,我就來陪你們。”
“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就在這山上。你們不用再牽掛我了。”
“我會給你們講他所有的故事,講我們是怎么認識的,怎么吵架的,又是怎么……相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