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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太了解沈清晝了,這人一旦鉆了牛角尖,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放緩了聲音,像是在哄一個鬧別扭的孩子:“行了,先起來吃點東西,然后去做檢查。昨晚睡得好嗎?”
“嗯。”
“做噩夢了嗎?”
“……沒有。”
李逸言看著他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心里一陣發堵。他看著這人從那個意氣風發的鋼琴少年,一點點被藥物和病痛磨成現在這副模樣。
“走吧,輪椅我推來了。”李逸言拿起外套披在沈清晝身上,“今天得做個ct和血液濃度檢測,江醫生說要重新評估一下用藥方案。”
沈清晝配合地伸出手臂,任由李逸言把他抱上輪椅。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輪椅滾輪摩擦地面的聲音。
李逸言推著他往影像科走,半晌,忍不住開口:“我聽江醫生說,昨天……裴妄來了。”
沈清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看到了。”他輕聲說。
“然后呢?”
“沒什么。他陪他媽媽復查,挺好的。”
李逸言停下腳步,把輪椅轉過來,面對著沈清晝。他蹲下身,平視著那雙空洞的眼睛,語氣沉重:“沈清晝,你別騙我。你昨天沒去復查,是不是因為你看到他了?”
沈清晝沒否認,也沒承認。
“你是不是聽到什么了?”李逸言心里咯噔一下。
“李逸言。”沈清晝突然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冷意,“我回來,不是為了見他的。”
“我知道。”李逸言嘆了口氣,“你是為了落葉歸根。”
這四個字一出,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在m國那兩年,沈清晝的病情雖然被頂尖的醫療團隊勉強控制在中期,但就像一輛剎車失靈的車,只是滑行得慢了一些,終究還是在往懸崖底下沖。
那些藥,一開始有效,后來耐藥性越來越強。副作用摧殘著他的神經,讓他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或者睡著后被噩夢驚醒,分不清現實與幻覺。
醫生告訴他,這種神經系統的病變,目前國際上都沒有根治的辦法,他們的這種最先進的技術也只能用藥物控制,延緩病情蔓延,但是最終的結果……依然是死亡。
與其在那異國他鄉孤獨地死在冰冷的醫院里,沈清晝想不如回來,回到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回到這座還有那個人氣息的城市。
“我那天做了個夢。”沈清晝忽然說,眼神飄忽,“夢見我死了,被葬在m國的公墓里。周圍全是外國人,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很吵,也很冷。”
李逸言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
“我想回來。”沈清晝笑了笑,笑意慘淡,“我想死在國內。如果運氣好,能在臨死前,親眼去看看他的演唱會,親耳聽到他唱我寫的歌,就算……就算圓滿了。”
他不敢奢望裴妄還愛他,也不敢奢望他們能有一個未來。
他只想在生命的最后時刻,親眼確認那個人過得很好,站在萬人中央,閃閃發光。
李逸言咬著牙,拳頭攥得死緊,“值得嗎,為了一個男人,連命都不要了?”
“他值得。”
沈清晝回答得毫不猶豫。
輪椅繼續往前推行,很快就到了ct室門口。
護士喊了沈清晝的名字。
李逸言幫他脫下外套,看著他單薄的身形,心里像被針扎一樣疼。他扶著沈清晝躺上檢查床,看著機器緩緩將他吞入那個巨大的圓環中。
屏幕上,那些黑白的圖像開始顯現。
李逸言看著醫生指著屏幕上一處陰影皺眉,聽著他們低聲討論病灶擴散的范圍。
他突然覺得無比無力,沈清晝說得對,落葉歸根。
只是這葉子,還沒等到秋天,就已經枯黃得不成樣子了。
檢查結束后,李逸言把沈清晝推回病房。
沈清晝靠在枕頭上,閉著眼,臉色比檢查時還要蒼白。李逸言收拾著報告單,看著那一串串晦澀難懂的醫學術語,心情沉重到了極點。
“逸言。”沈清晝忽然睜開眼,叫住他。
“怎么了?不舒服嗎?”
“如果我死了,”沈清晝看著天花板,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別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