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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床邊的,躺下去的時候,他甚至沒有脫外套,就那樣蜷著,側過身,面向墻壁,床頭柜上那排藥還在那里。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下去之前,他還在想:明天……還有一點……
窗外,夜色很深很深。
江邊的那個大平層里,裴妄已經睡著了,側躺在床上,面朝著另一半空著的床,像在抱著什么。
兩個人,在同一片夜空下,在城市的兩端,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卻做了同一個夢。
夢里是幾年前,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陽光很好,有一個人坐在鋼琴前,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光。
"阿妄,你來了?"
"嗯,我來陪你了。"
第8章 開學
九月的陽光還很盛,鋪在a大的林蔭道上,把梧桐葉的影子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金似的灑在地上。
開學的第一天,空氣里全是躁動的味道。新生拖著行李箱四處找宿舍樓,老生三三兩兩聚在樹蔭下聊天,社團的橫幅拉了一條又一條,音樂社的招新點前圍了最多人,幾個學長抱著吉他現場彈唱,引得路過的女生頻頻回頭。
裴妄是從a大側門進來的。他沒走正門——正門太多人,太擠。雖然還沒正式出道,但他已經簽了公司,經紀人張弛反復叮囑他要注意形象,要是現在有輿論會很麻煩。
他戴了頂黑色鴨舌帽,壓得很低,帽檐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下巴和一點唇線。行李不多,就一個背包和一個小型行李箱,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音。
他穿過人群的時候,周圍有人多看了他兩眼,但也只是多看兩眼。帽檐遮得太嚴實,看不清臉,只能看出身形很好,肩寬腿長,步子邁得散漫又隨意,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勁兒。
他上個月剛簽公司,微博粉絲才四萬多。經紀人張弛反復叮囑:
“你現在還是新人,先把學業和作品穩住,等年底那檔校園音樂企劃播了,再看數據。”
昨晚張弛還發來消息,讓他這學期盡量保持曝光,必要的話可以接一些小型校園演出或者錄制demo。
他沒回,他不喜歡被安排。
可他也清楚這條路,一旦開始,就不會再是純粹的“玩音樂”。
“那人誰啊?”
“不認識……看著像新生?”
“身材真好,是不是體育學院的?”
身后的竊竊私語飄進耳朵,裴妄沒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梧桐樹,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家里,因為學音樂的事跟父親又吵了一架。
父親的意思很明確:金融系你不想去也得去,裴家的繼承人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摔門出來的時候,母親追到門口,說了一句:“小妄,你爸是為你好。”
他沒回頭。
現在站在這個陌生又新鮮的校園里,他忽然覺得呼吸順暢了一點。空氣里沒有公司會議室的壓抑感,沒有父親書房里的檀香味,只有樹葉、青草和遠處隱約飄來的吉他聲,他順著那聲音走過去。
音樂學院的樓在一片很安靜的角落,被一圈法國梧桐圍著,陽光落下來的時候,葉子會把光切成很細碎的一塊一塊,像誰隨手撒的一把碎鉆。
裴妄走近的時候,吉他的聲音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鋼琴聲。
旋律從某個窗口飄出來,很輕,很柔,像一個人坐在午后的陽光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心里藏著的東西彈出來。不是那種炫技的曲子,也沒有多復雜的和弦,簡簡單單的,像一條小溪流過石子,叮叮咚咚的,清澈見底。
裴妄停下了腳步,他站在梧桐樹下,抬頭看向那個窗口。
三樓,最左邊那扇窗,窗框是老式的木窗,刷著淺白色的漆,窗臺上還放著一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綠植,葉子垂下來,在風里輕輕晃。
彈琴的人看不見,但旋律還在繼續。
曲子沒有名字,也沒有固定的結構,像是彈的人隨手彈的,想怎么彈就怎么彈。中間有一段忽然慢下來,慢得像在嘆息,然后又一個轉折,音符跳起來,輕快了一些。
裴妄站在樹下,聽了很久,他不是那種會安靜聽別人彈琴的人。他自己也彈吉他,彈了很多年。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如果是公司的人聽到這段旋律,一定會第一時間問一句:“這人能不能簽?”
旋律太清澈干凈了,純粹到不像市場里的東西。此刻,他就這樣站著,聽了一段沒有任何名字的曲子,像在聽一個人講一個沒有結尾的故事。
陽光落在他肩上,風吹過來,梧桐葉沙沙地響,他忽然很想看看,彈這曲子的人,長什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