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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娘猶豫了下還是湊近了過去,假意找岑掌柜借了紙筆說要記下與凌少天商議的事宜。岑掌柜和財源不疑有他,給了紙筆二人便繼續嘀咕。只是不知道身旁的煙娘醉翁之意不在酒,正豎著耳朵在那光明正大的聽。
岑掌柜撇撇嘴道:“剛才我趕那賣花女走,少爺還反過來鬧我一通,我這老臉現在還燒著呢?!?
財源紅著眼眶道:“你們根本就不了解少爺,你們只當少爺是會霸道整人的公子哥,少爺才不是你們想的那般,我自小跟少爺一起長大,少爺怎么變成這般混世魔王的模樣,我是清清楚楚,少爺雖然總做些出格的事,但他對那些小童子們可從來沒整辱過半分,為何少爺心性會這般不開竅,就是因為他希望自己永遠長不大,他看到那些小童子們就跟看到他自己似的?!?
岑掌柜砸了砸牙花道:“瞧你說的,你倒是比咱們凌老板還了解少爺了?”
“可不是!不是我財源吹牛,我和翠翠了解少爺都比老爺夫人多!老爺夫人天南海北的走商,根本就不管少爺,就知道塞銀子?!必斣赐兄掳丸圃诠衽_上繼續說道,“這事啊還得從少爺剛上書院說起,上書院之前,少爺只有我跟翠花,我們兩個又是下人,哪敢對少爺逾矩半分?后來他便結識了陳少爺,但陳少爺年長他五六歲呢,便是玩的到一起去,也總是陳少爺遷就著,后來老爺回府便打包將二人送去了書院,沒想到自從到了書院,就開啟了少爺的黑化之路……”
岑掌柜原是不想聽什么紈绔公子哥的成長史,但是聽著財源這話里有話以及心疼的模樣,還真被勾起了好奇心,不要問到:“怎的,咱們少爺可是大成國首富的兒子,便是去到書院,誰還能給他氣受不成?”
財源抹了把眼眶道:“要是給少爺氣受還好說,偏那些人全都合起伙來騙少爺,那些世家子世家女的一個個都跟人精似的,少爺一到書院,便把少爺的背景掃聽得清清楚楚。按道理來說,世家大族是瞧不起商賈之戶的,若是一般的商賈之戶啊,他們便也不去圍著少爺轉了,偏少爺生的特殊,夫人娘家是有名望的士族,盤根錯節的大戶,老爺的祖上也是沒落士族,二人這般結合,少爺便是兩頭甜的甘蔗。你想啊,少爺本來十歲前便沒朋友,十二歲前只有陳少爺一個朋友,突然一下被扔進了書院里,那些少男少女的一股腦的圍上前去,爭著搶著要跟少爺做朋友,明日喊他打馬球,后日喊他踢蹴鞠,鞍前馬后的都捧著他,那時少爺真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別提多善良。
后來書院舉辦助農日,說是要幫著貧苦人家力所能及,少爺哪是會動手的?他去的那戶家里也確實清貧于是大手一揮直接讓我給了五十兩銀子,又因著少爺喜歡他們家犁地的牛,他們為了讓少爺總過去,總打發銀子,便給自己家的老牛喂巴豆,少爺一去,那牛就拉稀,少爺就給銀子。結果那日好巧不巧,少爺聽說那牛生了小牛,打著說不行的話這次就來個了斷,便跟那農戶將大小牛買下來,左右凌府有地方放。于是陳少爺便跟著少爺去牽牛,誰知剛進院,便聽農戶夫妻在那嘲笑少爺,說他是人傻銀子多,早用在少爺那得手的銀子從城東買了棟青磚宅子,要不是為了繼續拿銀子,何苦還得兩邊來回跑,住這土坯房。兩人一邊說著還一邊取笑少爺,那笑聲嘎嘎的活像兩只鴨子,最后還說那牛吃巴豆怕是吃習慣了,最近都不拉了,想著不行喂點滑腸草,毒性低,效果好。”
“我靠!少爺這也能忍?沒喊幾個打手把銀子搶回來?”岑掌柜聽的也是熱血翻涌,成年人算計成年人他能忍,算計個少年就太毒了。
煙娘早聽的入了神,低著頭手上都不知道在寫些什么,反倒希望財源講下去,她有很多話想問,卻又必須繃著。
財源也是氣的一拍桌子:“岑叔,少爺那時還不是紈绔呢,哪想的起來找打手。我和陳少爺自然是先沖進去質問了。但你都不能想象,那兩口子被拆穿了索性直接不要臉到了底,當著少爺的面反拍了少爺一身不是,說什么:‘你家那么有錢,給我們幾百兩又怎么了?這叫劫富濟貧!又不是我們逼你給的,我們從你錢袋子掏銀子了嗎?是你自己愿意的,這叫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是你自己蠢,你爹娘在外面走商,賺的銀子都從我們口袋出去的,銀子來得容易,我們幫你花點怎么了?而且你爹總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現在我們就用又怎么了,總之銀子給了我們就是我們的,那個笨牛,你愿意要你牽走,不愿意要,我們就宰了吃?!敿毜倪€有更多扎人心窩子的話,時間久遠我都記不清了,只有這幾句,當時不僅戳了少爺,連我都跟著炸了?!?
岑掌柜皺著眉,突然有些理解了少爺沒個人脾氣,但……:“不過少爺會不會太脆弱了,只是這一件事罷了,畢竟這世道上還是好人更多嘛,少爺也是太脆弱。”
財源扁了扁嘴巴道:“可是少爺打從那件事兒之后便總是疑神疑鬼,書院里那些同袍是同他交好不假,那你說背過身去,誰不嚼幾句舌根子?少爺是有意往自己痛苦的方向驗證,偏生還叫他好幾次都聽見了不該聽的話,同袍表面上說是他蹴鞠踢的好,轉頭幾人勾肩搭背,背后難免要嚼上幾句說是少爺蹴鞠踢的不好,還害他們輸了跟明德書院的比賽。那時又有幾個嫉妒少爺的世家子,自然免不了一陣附和,說少爺整日耀武揚威,眾星捧月,還以為自己真是什么天之驕子,真受人喜愛,不過都是看他有用罷了。少爺從那時起整個人就不好了,覺得全世界都在騙他,自己就是個行走的銀庫,人傻錢多,不過是旁人的工具罷了,旁人對他好,都是因為他有用。其實我不是沒想過勸少爺,有些事何必太過較真?人活在這世界上,不就是因為有用才被人另眼相待嗎?可是少爺從小生活的世界沒這么多利益熏心,他自由自在,根本就沒人要求他,管他。正是因為他體會過做自己的滋味,后來發現在旁人眼中,不過都是可兌換的籌碼,少爺這才天塌地陷,從那以后再也不對他人有半分熱心……”
煙娘咬了咬唇,將筆墨還給岑掌柜,打了招呼便出了酒樓,她心中有說不清的悲涼。凌少天的少年往事也許在旁人看來不過是幾樁小事,左右損失點銀子,確實對凌家來說不算什么,也許大多數人也會覺得,后來書院同袍的事更是凌少天庸人自擾,但正是因為這種所有人都覺得不算什么,才讓凌少天徹底孤閉了自己,成為了那個整日混跡賭場,斗雞走狗的紈绔少爺。想來他曾經同自己說的那番理論,不是沒有依據,而是他用自己的經歷,自己對世界的感受而形成的,他有屬于他自己運行一切行為的邏輯……她無法說他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