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燜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既然林清韻已經被通緝,蘇家就已經做出了清理門戶的姿態,御史們再拿這事彈劾蘇家就失去了著力點。
這是個死局里的活招,傷敵八百自損一千,蘇明遠把自己的官聲、把林清韻的名節、把女兒的心都賠了進去。
只為換得蘇家上下一百多口人一個暫時的喘息。
可永昌帝不需要喘息。
他要的從來不是蘇家清理一個罪臣之女,他要的是整個蘇家從這個朝堂上徹底消失。
蘇明遠是他登基時最大的功臣,沒有之一。
當年他在潛邸最孤立無援的時候,蘇明遠用自己的命替他穩住了南方數省的局勢。
在刑部大牢里被打斷了手指也沒有吐露過他一兵一卒的部署。
這份情他從來沒有忘記,也不可能忘記。
正是因為不可能忘記,所以蘇明遠必須走。
一個帝王不能永遠欠著一個臣子的情,尤其是一個功高蓋主、門生故吏遍布六部、在新政推行的每一道上都比他更得民心的臣子。
蘇明遠的存在會讓他想起自己曾經最狼狽的樣子。
一個被兄弟逼到絕路、只能靠一介文臣以命相護才翻盤的皇子。
這樣的記憶,不應該留在一個九五之尊的腦海里。
何況蘇家本身就是世家,是這天下最大的幾個世家之一。
新政革的就是世家的命,皇帝要建立一個寒門可進、皇權獨尊的新朝,就不能容忍任何一家一姓坐擁半壁江山。
蘇家是盟友,也是障礙。
是功臣,也是祭品。
蘇家是第一個,但絕不是最后一個。
所有的世家都是皇權的敵人,而永昌帝本人。
他坐在龍椅上俯瞰這盤棋,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自己,就是這天下最大的世家。
他睜開眼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扉。
春日的夜風灌進來掀動了滿案奏章,其中一份正好攤開在蘇明遠《治國方略》中以民為本、去世家之痼疾那幾頁。
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他或許早就看穿了這個結局。
權力從來不是屬于某個人,它只是輪流在不同的人手里過一遍,在封建王朝時代,唯有皇權本身才是永恒。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
他只是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朱筆,在一份刑部遞上來的空白詔書上批了幾個字。
繼續查。
蘇家之患,不在林氏,在蘇明遠功高震主。
朱砂落在紙上洇開一團血紅。
此后的日子里皇帝不再旁敲側擊,也不再借刀殺人,他親自下場。
都察院彈劾蘇黨結黨的奏折以每月數十封的速度遞進御前。
吏部被授意重新審查蘇明遠入閣以來所有的人事任命,凡與蘇家有牽連的官員或被調任或遭降職,數月之間昔日赫赫揚揚的蘇黨如秋風掃落葉般凋零殆盡。
他在等一個時機。
等蘇明遠眾叛親離,等新政根基穩固,等朝堂上最后一聲為蘇家說情的嘆息也消失。
到那時候,他會親自收網。
在蘇明遠遞上那封林清韻畏罪潛逃的奏疏之后,皇帝心中最后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蘇明遠已經陣腳大亂了,否則他不會用這種拙劣的布局試圖保全女兒。
一旦陣腳亂了,輸就不遠了。
然而他的好心情還未持續多久便被一封新的密報打斷。
密報來自工部某個不起眼的抄事,說蘇瑾在散衙后向都水司遞交了告假文書,至今未歸。
皇帝將密報擱下,看了一眼窗外工部衙門的方向。
那個年輕人,倒是有點意思。
他沒有下任何命令,只是將密報隨手翻扣在案角,繼續批奏折。
他忽然覺得那個與林清韻糾纏又與蘇家決裂的年輕女子,也許比她的父親走得更遠。
但這已不重要了。
數月后,皇帝收網。
大理寺以結黨營私、排陷忠良諸罪正式將蘇明遠下獄待勘,六部中牽連蘇黨的官員盡數被清洗。
刑部重新翻出當年林輔貪墨軍餉的舊案,將蘇明遠與林輔并列論罪。
一時間京城之中曾經以蘇府為馬首是瞻的大小世家,或緘默或落井下石。
蘇明遠在刑部大堂上坦然認下了所有罪名。
沒有辯解,他甚至沒有像林輔當年那樣高呼臣冤枉。
他只是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聽著堂官一條一條宣讀罪狀,每讀完一條便叩首答一句臣知罪。
散堂前他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堂上坐著的三位主審官。
其中一位是當年他親手從地方提拔進京的寒門進士,此刻正垂著眼不敢與他對視。
“諸位大人。”
他聲音沙啞卻平靜。
“罪臣別無他求,家中尚有老仆數人、忠婢三兩,請留以安其身?!?
堂上無人應答。
他也沒有再求。
三日后圣旨下。
“蘇明遠念在功過相抵,免死,奪職歸鄉,三代旁支逐出京城,蘇府抄沒……”
關于蘇瑾,皇帝在御案前翻了翻蘇瑾辭官離京的文書,隨手批了一行小字。
此人無心仕途,既已告病,不必再問。
同時撤去了林清韻的通緝令。
蘇家的案子塵埃落定后,皇帝難得有了半日清閑。
春日的午后陽光透過御書房的雕花窗欞灑進來,落在滿案奏章上,將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照得有些發糊。
他擱下朱筆,靠在龍椅上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讓秉筆太監去刑部把蘇林兩案的相關文書取來。
他想再看一眼。
那些罪名和供詞他已經爛熟于心,他想看看那兩個年輕人。
刑部呈上來的卷宗里夾著幾張畫像,一張是林清韻的海捕文書小像。
畫中人眉目疏淡,嘴角微微上揚,還是入獄那年刑部名冊的舊稿,眼角一顆極淡的小痣被畫師草草點了幾筆,卻恰好點在了該在的位置。
另一張是蘇瑾辭官離京前工部存檔用的官袍畫像,恩科那批女進士入部時都照例畫了一幅留底。
畫中的蘇瑾穿著正六品的圓領青袍,頭戴烏紗帽,面容端肅,目光平視前方,嘴角抿著一道慣常的沉靜弧線。
皇帝將兩張畫像并排放在御案上,低頭看了一息,隨囗低聲道。
“倒真般配?!?
他隨手將林清韻的小像翻扣在蘇瑾的辭官畫像上,兩張薄紙迭在一起,畫中人隔著紙背眉眼相貼。
然后他提起朱筆在林清韻的撤銷公文上批了八個字。
準予銷案,此人已非。
紙落朱砂,蓋住了小像眼角那顆淡痣。
數日后蘇府門前的封條重新貼了上去。
蘇明遠出府門時路過西角門,管事跪在門坎邊朝他磕了個頭,滿頭白發被風吹得散亂。
蘇明遠沒有停步只是在落腳時偏過頭望了一眼身后那座空蕩蕩的院子。
窗臺上的蘭草葉尖被新來的風搖歪了,墻角那叢不知名的野花剛謝,花根從墻根青磚縫里剛起苔,宅子空了大半,老槐樹還在院里沙沙地搖著新葉……
幾個月后江南某處渡口,一個身穿月白素衣的行人牽著馬站在船頭。
她鬢角沾著早露,但背依舊挺拔。
船家問去往何處,答往嶺南,那人懷里還揣著那張從偏院井沿上撿起的干花瓣。
最末一朵被風吹落的野海棠,已經脆得不敢用指尖碰,只隔著信箋的紙背能感覺到它曾經從兩個人眉梢拂過的弧度。
而另一條通往西南方向的驛道上,一輛簡陋的騾車正穿過淡淡的暮靄。
車里的人撩開車簾往外望了一眼,瞥見道旁幾株野海棠正開得爛漫,和她在偏院墻根下用碎瓦片圍了一圈矮籬的那叢花開的顏色一般無二卻又更加爛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