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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這邊,小心腳下,地上滑?!?
牢頭在一處岔道口停下,側(cè)身讓了讓,聲音平板無波。
“這間就是,您……自便,我就在外頭拐角候著,有事招呼一聲便是?!?
他用一把巨大的鐵鑰匙,費力地擰開一扇牢門上的大鎖。
鎖簧彈開的“咔嗒”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蘇瑾抬起眼。
然后,她看見了林清韻。
隔著冰冷、銹跡斑斑的鐵柵欄,隔著幾尺被油燈勉強照亮的、污濁昏暗的光線。
陰暗逼仄的牢房角落里,林清韻獨自一人,背靠著濕冷的石墻,雙手抱著屈起的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里,身上攏著那件斗篷。
她身上那件灰色的粗麻囚衣,早已骯臟不堪,袖口和前襟蹭滿了黑灰色的污漬和不知名的黏膩,有些地方甚至已經(jīng)板結(jié)發(fā)硬。
長發(fā)未曾梳攏,凌亂地披散在背后,幾縷沾了灰塵、打了死結(jié)的發(fā)絲,黏在她蒼白瘦削的臉頰和頸側(cè)。
她整個人蜷縮著,肩膀微微向內(nèi)收攏,那是一種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態(tài)。
像一只在暴風(fēng)雪中迷失了方向、被凍僵了翅膀、只能瑟瑟發(fā)抖地蜷在角落,等待命運裁決的雛鳥。
她的腳邊,放著一只邊緣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還剩著小半碗早已冷透、凝結(jié)出一層灰白色膜的稀粥。
粥面上,甚至漂浮著幾點不知從哪里落下的、黑色的灰燼。
蘇瑾站在鐵欄外,垂在身側(cè)、握著文書的那只手,幾不可察地,慢慢、慢慢地蜷縮起來,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以為她會感到一種遲來的、扭曲的快意。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從她被反捆雙手押進林府廳堂的那一刻起。
從她跪在冰冷地磚上承受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與羞辱時起。
從她每一個在黑暗中咬牙忍受傷痛與屈辱的深夜里……
她無數(shù)次在心底,用最冰冷的語調(diào),描摹過這樣的場景。
等著看這位高高在上、不諳世事的相府千金,如何從云端狠狠跌落,摔進這骯臟泥濘的深淵。
等著看她嘗一嘗,什么叫刺骨的寒冷,什么叫蝕心的饑餓,什么叫尊嚴被碾碎成粉末、任人踐踏的滋味。
等著看她那雙總是盛著驕縱與任性的漂亮眼睛,被恐懼和絕望徹底淹沒。
她應(yīng)該覺得痛快。
這是她應(yīng)得的“回報”,是她隱忍負重、步步為營后,終于等來的“果實”。
可是……
沒有。
此刻,她站在這道象征著天塹的鐵欄之外,看著那個蜷縮在黑暗角落里、單薄得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散的身影。
看著那身骯臟的囚衣。
看著那散亂打結(jié)的長發(fā)。
看著那只剩殘粥冷羹的破碗……
一股陌生的、復(fù)雜的、她從未預(yù)料到的情緒,像地下冰冷的暗流,猝不及防地涌上胸口,瞬間淹沒了所有預(yù)設(shè)的恨意與快感。
那是一種……尖銳的酸澀。
悶悶的,沉沉的,堵在喉嚨里,讓她幾乎有些呼吸困難。
那張從臂彎中微微露出的側(cè)臉,比上次她在深夜提著燈籠來探視時,又清瘦了不少。
下巴的線條更加清晰,幾乎顯出嶙峋的輪廓。
原本飽滿的唇瓣此刻干裂起皮,失去了所有血色。
眼下是濃重的、疲憊的青黑色陰影,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得分明。
可即便是在這樣狼狽不堪的睡姿里,她微微蹙起的眉頭,無意識翕動著的嘴唇,依然帶著一種熟悉的、仿佛在睡夢中也在和什么無形的東西較著勁的執(zhí)拗模樣。
蘇瑾沒有出聲。
她沒有立刻驚動她。
只是靜靜地,隔著這道冰冷的屏障,像一個最沉默的觀察者,看著牢房中那個沉睡的人。
看著林清韻在夢中無意識地踢動了一下赤著的、布滿凍痕和污漬的腳,將身下那薄薄干草踢散了一些。
看著這個細微的動作將她自己驚醒。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睡眼惺忪,茫然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上沾著的灰塵簌簌落下幾許。
然后,她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鐵欄外。
起初是空的,沒有焦點。
隨即,瞳孔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刺中,猛地劇烈收縮。
她認出來了。
林清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人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動作太急太猛,虛弱的身體根本無法保持平衡,她踉蹌著向旁邊倒去。
幸好手在最后一刻扶住了身后冰冷潮濕的石墻,才沒有摔倒在地。
嘩啦,嘩啦。
手腕和腳踝上沉重的鐵鐐,因這劇烈的動作而猛烈碰撞、拖動,在狹小寂靜的牢房里,發(fā)出一連串清脆、刺耳、令人心頭發(fā)緊的金屬撞擊與摩擦聲,久久回蕩。
蘇瑾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林清韻的手腕上。
那副粗糙生銹的鐵鐐,緊緊箍著她纖細得幾乎一折就斷的腕骨。
鐐銬邊緣,早已將周圍的皮膚磨破,露出一圈鮮紅糜爛的傷口。
有些地方已經(jīng)結(jié)了深褐色的血痂,而血痂周圍,則是觸目驚心的紅腫,甚至能看到皮下青紫的淤血。
腳踝處,想必也是同樣情形。
這副鐐銬,這副傷痕……位置,形狀,與她當初被麻繩反捆雙手、跪在林家廳堂時,腕上被勒出的那圈深紫色的淤痕,何其相似。
都在腕骨最凸起、最脆弱的外側(cè)。
蘇瑾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隔著袖口柔軟的布料,極輕地碰了碰自己手腕上那片早已平復(fù)、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