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燜餅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然后,當那人扶著墻,緩緩轉過身,殘存的火把光暈映亮他的側臉時。
林清韻的呼吸驟然停止,下一瞬,一聲顫抖的、破碎的驚呼沖口而出。
“爹!”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也渾然不覺。她伸出手,想要扶住父親搖搖欲墜的手臂。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父親手臂的剎那,她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住了。
她觸到的,不是記憶中父親溫暖厚實、帶著書卷墨香的手臂。而是一截枯瘦、冰涼、幾乎只剩皮包著骨頭的手臂。
隔著一層粗糙單薄的囚衣,她能清晰摸到下面凸起的、堅硬的骨節,和松垮下垂的皮膚。
那只手,冷得像一塊在冰窖里埋了許久的石頭。
她顫抖著,順著那只枯瘦的手臂往上望去。
火把殘余的光,正好照亮了林輔的臉。
只一眼,林清韻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那張臉,在不到一日的工夫里,蒼老了何止十歲。
兩鬢原本只是花白的頭發,此刻竟已全白了。
不是那種漸變的、有過渡的灰白,而是一種突兀的、刺眼的、仿佛被一夜寒風驟雪徹底掠奪了所有生機的慘白,從發根到發梢,不見一絲雜色。
顴骨高高凸起,像是隨時要刺破那層蠟黃松弛的皮膚。
眼窩深陷下去,周圍是濃重的、疲憊的青黑色陰影。
那雙總是緊抿、顯得果決剛毅的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微微張著,喘息著。
他身上那件灰撲撲、散發著一股味的粗麻囚衣,松松垮垮地掛在那副已然佝僂下去的軀體上。
那個曾經在朝堂上揮斥方遒、在府邸中不怒自威、在她心中頂天立地的首輔父親,此刻看上去,僅僅是一個被命運擊垮的、風燭殘年的普通老人。
“清……清韻……”林輔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像是砂紙在粗糲的石面上反復摩擦。
他渾濁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聚焦,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忽然,他猛地反手,用那只枯瘦冰涼的手,死死抓住了女兒扶著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掐進她的骨頭里。
“他們把你關在這里?!他們關你多久了?你有沒有受傷?冷不冷?餓不餓?”林輔問得又急又快,語無倫次,渾濁的老眼里迸發出一種駭人的、瀕臨崩潰的急切光芒。
他自己明明已經站立不穩,卻還掙扎著伸出另一只顫抖得幾乎對不準位置的手,去摸索女兒的額頭、臉頰,仿佛要用這雙手,親自確認他捧在手心十六年的珍寶,是否完好無損。
林清韻的眼淚,就是在父親那只冰冷顫抖的手終于貼上她額頭的瞬間,轟然決堤。
從父親被甲士押出府門,到她自己被識破身份、投入這暗無天日的大牢,一路上經歷的恐懼、屈辱、冰冷、絕望她都沒有哭。
她死死咬著牙,將所有的嗚咽都封存在喉嚨深處,仿佛那是最后一點可憐又可笑的尊嚴。
可此刻,看著父親這副模樣,感受著他冰冷顫抖的指尖劃過自己眉骨時那粗糲的觸感,聽著他語無倫次卻字字泣血的追問,那道勉強維持的心防,頃刻間土崩瓦解。
這個曾經一手遮天、翻云覆雨的權臣,如今和她一樣戴著沉重骯臟的鐐銬,穿著單薄污穢的囚衣,蜷在這陰冷牢獄一角,用一雙枯瘦如柴、布滿老繭與凍瘡的手,慌亂地、笨拙地摸索著她的臉,仿佛這是他在這無邊黑暗中,唯一能抓住、唯一能確認的溫暖與真實。
“爹……您的頭發……”林清韻哽咽著,伸手想去碰觸父親全白的鬢發,指尖卻在半空中顫抖,不敢落下。
“爹沒事。”林輔打斷她,聲音依舊嘶啞,卻帶上了一種強裝的平穩。
他松開抓著女兒手腕的手,轉而用自己兩只冰涼粗糙、骨節變形的大手,將女兒那只同樣冰涼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合攏在掌心。
他的掌心有早年寒窗苦讀、后來秉筆直諫磨出的厚繭,有去歲寒冬復發、至今未愈的凍瘡,觸感粗糲不堪。
可那包裹著她手的力道,那試圖將自身所剩無幾的體溫渡過去的姿態,卻和記憶深處無數次一模一樣。
像在捂著一件稀世珍寶,一件隨時可能碎裂的薄胎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