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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聲。
不抬頭。
可她終究沒能做到后者。
在林輔被兩名甲士押著,即將徹底邁出正門門檻、身影就要被門外白晃晃的天光吞噬的那一剎那,林清韻還是抬起了頭。
只一瞬。
快得像睫毛的一次顫抖。
但她看見了。
看見了父親已然全白、凌亂不堪的發髻,看見了他從未在她面前顯露過的、微微佝僂下去的肩膀線條。
看見了他那件象征著無上權柄的紫袍背心處,不知何時被粗糙對待磨出的幾道深色皺痕與污跡。
然后,那身影便消失了。
門外刺眼的天光吞沒了一切,只剩空洞的門框,和門外隱約傳來的、更遠處的喧囂。
蘇瑾最后一次回頭,是在永寧坊的坊門之外。
其實她早已走遠了。
跟著沉姑姑提前安排接應的人,穿過兩道剛剛經歷了夜間動蕩、此刻戒備森嚴卻又因新帝登基而略顯混亂的坊門,來到了東市附近一條僻靜巷弄。
巷子深處,一座門臉尋常、灰墻黑瓦的宅院靜靜矗立。
跨過那道并不起眼的青石門檻前,她忽然毫無預兆地停住了腳步。
走在前方引路、作內侍打扮的中年男子疑惑地回過頭,看向她。
蘇瑾沒有解釋。
她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面向來時的方向。
隔著整整一條寬闊的長街,隔著兩道高聳的坊墻,隔著無數重鱗次櫛比的屋宇和清晨尚未散盡的薄霧,她什么也看不見。
看不見攏翠居那扇她推開了無數次的房門,更看不見那個此刻應該穿著粗布衣、赤著腳、深深低著頭,混跡在仆役群中,努力將自己縮成最不起眼塵埃的身影。
但她知道,林清韻一定還在那里。
穿著她親手放下的、漿洗得發硬的粗布衣裙,站在冰冷的地上,忍著不適與恐懼,遵循著她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說出的那句。
“不要站在女眷那邊”。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小姐該做的事”這種不容置疑的、屬于“蘇瑾”而非“阿蘇”的語氣,對林清韻說話。
晨風料峭,吹起她身上那件為了掩人耳目而披上的深灰色斗篷下擺,獵獵作響。
她就那么站著,望著那片被建筑物和坊墻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望著那個她再也回不去、也帶不走的方向。
站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內侍終于忍不住,又壓低聲音催促了一聲:“姑娘,時辰不早了,大人還在里面等?!?
蘇瑾幾不可聞地,幾不可聞地,幾不可聞地……輕輕吸了一口氣。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眼底最后一點屬于“昨夜”的波瀾,徹底歸于深寂。
她轉身,對著那位內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臉上再無一絲多余的表情。
邁步,跨過門檻。
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后無聲地合攏,將門外的天光、風聲、以及所有關于那座府邸、那個人的氣息與記憶,都隔絕開來。
她沒有說“我會回來?!?
也沒有說“等我。”
甚至沒有在心底,完整地許下這樣的諾言。
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她蘇瑾,此刻依然是一個未被正式平反的“罪臣之女。”
她的父親蘇明遠雖在獄中傳遞了關鍵消息,但功過尚未論定,新帝剛剛即位,千頭萬緒,波譎云詭。
她自身,亦是這場棋局中剛剛脫離險境、前途未卜的一枚棋子。
從林府走出來的每一步,她都踩在刀尖上,沒有一步是穩的,沒有一刻敢回頭。
“救林清韻?!?
這四個字太重了。
重得像是要壓垮她剛剛勉強挺直的脊梁,重得讓她在無數個籌劃的深夜里,只是稍稍思及,便覺得呼吸艱難。
她扛不起。
至少現在,此刻,她看不見自己能扛起的任何希望。
但她在想。
控制不住地在想。
在穿過血腥未散的街巷時在想,在應對接應者警惕的盤問時在想,甚至在方才駐足回望的每一息里,纏繞不去。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這些了。
鋪一條最簡陋的生路,給一句最無力的叮囑,然后轉身離開,將那人獨自留在滔天巨浪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