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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團在火焰中迅速蜷縮、焦黑、化為簌簌落下的灰燼。
最后一點火星掙扎著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
“宮里的布置呢?”林輔開口,聲音是異樣的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雪來臨前凝固的空氣。
他身后站著兩個心腹幕僚,皆是跟隨他多年的老人。
此刻,兩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慘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微光。
其中一人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相爺……宮門封鎖來得太突然,我們安插在各處的人手,行蹤……似乎被泄露了。
晚飯時分,宮中悄無聲息地開始暗中抓捕,我們的人……大半已失去聯系。”
他頓了頓,像是耗盡了所有勇氣,才繼續道“這不是臨時起意,對方……對我們安插的眼線、暗樁,乃至傳遞消息的渠道,似乎……了如指掌,這是有預謀的清洗,我們……被滲透了。”
很長一段沉默。
靜得只能聽見炭盆里炭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以及窗外,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的,軍隊開拔行進的腳步聲。
整齊,沉悶,一步步,仿佛踩在人的心臟上。
林輔沒有看幕僚。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枚沉甸甸的宰相金印上。
黃金鑄造,螭龍盤繞,觸手溫潤,是他執掌朝綱數十年的象征。
他用拇指指腹,一遍又一遍,緩慢地摩挲著印紐上冰涼的龍鱗。
他在朝堂上沉浮數十年,歷經三朝,斗倒的政敵不計其數,經歷過的大風大浪足以寫滿幾卷史書。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的對手不是那些在朝會上與他引經據典、爭論不休,最終只能跪地磕頭、求他網開一面的文官清流。
也不是那些手握兵權卻頭腦簡單、易于籠絡或威懾的武將。
這一次,是一個在所有人視線之外,暗處,悄無聲息地蟄伏、織網、等待了整整數月甚至更久的皇子。
以及……那個被他親手送進刑部大牢,剝去官服,戴上鐐銬,卻竟能在方寸牢籠之中,將一盤散沙重新聚攏、攥緊,最終反手遞出這致命一刀的人。
蘇明遠。
林輔閉上了眼睛。
指尖在金印龍鱗的紋路間停留,那細微的凹凸此刻顯得格外清晰,清晰得刺人。
他沒有輸。
至少,現在還沒有。
京城外圍還有他一手提拔的駐軍將領,軍中幾個老部將與他利益捆綁極深,宮里……或許還有未曾被發現的暗棋。
只要能撐到天亮,等到外圍兵馬反應,等到局勢逆轉,等到那些騎墻觀望的人做出選擇。
窗外,毫無預兆地,傳來一聲凄厲至極的鳴叫。
那聲音尖銳,突兀,帶著某種不祥的穿透力,驟然劃破書房內死寂的空氣。
座中一位幕僚猛地一顫,手中一直捏著的汗巾差點掉落在地。
林輔倏然睜眼。
眼底最后一絲僥幸的微光,像被那聲鳴驚散的霧氣,徹底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盞涼透的茶。
茶湯冰冷,入口苦澀異常,順著喉嚨滑下,一路冰到胃里。他一口,一口,緩慢而堅定地將整盞冷茶飲盡,仿佛在吞咽某種必須承受的后果。
放下茶盞時,瓷底與紫檀桌面輕輕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來人。”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可怕,“備轎,我要去刑部。”
兩位幕僚駭然對視,卻都沒有動。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相爺,此刻出府……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林輔抬眼,目光如古井無波。
“恐怕……”幕僚咽了口唾沫,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府外……已被圍了,我們的人剛剛試圖傳遞消息出去,發現……所有出口,都已守著不明身份的甲士,我們……已經出不去了。”
“出不去了”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釘子,狠狠插入空氣,定死了最后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