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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插敘內容:
蘇瑾在這一年多時間里面嘗試過很多次出府,第一次嘗試出府,是在去年除夕后不久。
那時候她不知道未來的一年會變成這樣。
不知道自己會在上元夜的燈火中第一次感受到另一個人的體溫,不知道自己會在二月的書房里被小姐握著手指一遍遍描摹同一個字,不知道春風中那只攥緊自己手腕的手會在夏夜里靠上自己的肩膀,不知道端午宴上那句“她是我的人,”會讓自己攥著托盤下沿將漆木壓出白痕,不知道自己會在七夕月下伸出手去接住她纏在指間的紅線說“明年再纏就是了。”
那時候她只有一個念頭:去看看父親。
蘇瑾沒有走正門,而是趁午后采買的人換班時,從后院的角門溜了出去。
身上穿的是尋常布衣,兜里揣著攢了數月的幾十文銅錢,那是她在林府當丫鬟積下的全部,每一文都浸著井水的涼意和灶火的灼痕。
她想去刑部大牢,哪怕只是隔著鐵欄看一眼父親,看看他手上的舊傷好些了沒有,看看他的白發又多了幾根。
可她剛走出永樂坊,就被兩個腰佩樸刀的府衛攔住了。
“相爺有令,蘇姑娘不得出坊。”府衛的語氣客氣,手上卻沒留情,一左一右將她押回了后門,管事罰她在柴房跪了兩個時辰。
蘇瑾跪在柴房里,膝蓋硌在粗糙的磚地上,心里卻出奇地平靜,不是因為不怕,而是因為她在被押回來的路上看見了一個人,一個在巷口賣糖炒栗子的老婦人,老婦人頭上裹著靛藍色的頭巾,右手上有一道陳年刀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
那道疤她認得的。
小時候父親帶她去西山軍營,教她射箭的那位女將,右手上就有這樣一道疤。
她姓沉,不知其名,旁人喚她沉將軍,蘇瑾喚她沉姑姑,是叁皇子晉王手下唯一的女將,掌著京畿左衛的調兵勘合。
蘇明遠入獄之后,她銷聲匿跡,坊間傳言她已逃出京城,可她沒有逃,她打扮成賣栗子的老婦,就守在永樂坊外面的巷口,風雨無阻。
蘇瑾跪在柴房里,揉著酸痛的膝蓋,腦海中反復回放著沉姑姑在巷口的畫面。
沉姑姑認出了她,在被府衛押著經過栗子攤時,兩個人有一個極短暫的對視,沉姑姑借著往炭爐里添柴的動作,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意思很明確:我在,我會等。
于是蘇瑾開始嘗試第二次。
那時候正值正月,蘇瑾已經在正月的無數個深夜隔著珠簾聽過林清韻翻身的聲響,已經在每個清晨看到她用越來越短的沉默來回應自己遞上的茶盞,但尚未被洶涌的人潮推進她懷里,尚未被她握著手在紙上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尚未等到那場漫長的梅雨。
蘇瑾在攏翠居安安靜靜地做了些時日規矩的丫鬟,端茶倒水、研墨鋪紙。
在一個黃昏,借著倒夜香的工夫溜到了柴房后面的矮墻邊,剛攀上墻頭,又被巡夜的府衛發現,押回了攏翠居。
這一回,被罰跪碎瓷。
蘇瑾跪在碎瓷上,膝蓋底下傳來細密的刺痛,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春蘭在旁邊看著都覺得疼,趁管事離開的間隙,偷偷塞給她一塊厚帕子墊著,壓低聲音說:“你老實點吧,再跑一次,就不是跪碎瓷這么簡單了。”
蘇瑾沒有回答。
她在想巷口那個賣栗子的人今天還在不在,在想父親的舊傷在牢里有沒有復發,在想沉姑姑灶膛里的火有沒有被這場早春的細雪打濕。她也在想,小姐知道了會怎樣。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就被她按了回去,但她按得不夠快,那念頭已經在心底淺淺地劃了一道。
那晚,林清韻知道了她在柴房罰跪的事。
春蘭把消息遞進臥房時斟酌了又斟酌,只說阿蘇今日犯了規矩,被罰在柴房跪一個時辰。
沒有細說是犯了什么規矩,但林清韻聽了之后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話本,走到窗前往后院方向望了一眼,柴房的后窗透出微弱的燭火,隔著半個院子的夜色,看不分明。
林清韻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嘴唇翕動了片刻,最終只說了一句:“跪完了讓她回來。”
春蘭應聲退下,那句“小姐不去看看嗎”哽在喉嚨里沒有問出口。
春蘭走后,林清韻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說不清自己為什么煩躁。
去年秋天的她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是惱怒,自己的貼身丫鬟未經允許就往外跑,換哪個主子都要發火。
可如今她站在窗前望著柴房那一點微弱的燭火,從心底涌上來的分明不是惱怒,是一種悶悶的、酸澀的、讓她喉嚨發緊的恐慌。
她想去哪里?她想見誰?她是不是想離開?這個問題像一根極細的針,扎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蘇瑾回到攏翠居時已是深夜,走路一瘸一拐,膝蓋上的布褲洇出了幾點血跡。
林清韻隔著珠簾聽見她窸窸窣窣鋪褥子的聲音,一句話也沒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用什么語氣說,用主子的語氣太冷,用別的語氣又太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