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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暮的寒風里,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秘密,都藏在了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紙上。
臘月廿九,除夕前一日。
永寧坊的鞭炮聲已零零星星地響了一整日,孩童們等不到明日,先拿了自家灶臺上擱的散爆竹在巷口噼里啪啦地放著玩,硝煙味從早晨就在街巷間彌漫,混著各家各戶燉肉蒸糕的香氣,將整座京城熏得暖烘烘的。
林府上下已忙了大半月,掃塵、糊窗、蒸年糕、備年禮,管事婆子領著仆役把正堂的桌椅擦了又擦,廊下新換了大紅燈籠,門楣上貼了御賜的春聯,墨跡還是上個月林輔從宮里捧回來的。
攏翠居的窗紙也換了新的,糊得嚴嚴實實,將臘月的寒氣擋在外面,老槐樹光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被風吹過便簌簌地抖落幾粒殘雪。
蘇瑾在書房里收拾舊紙。這是她年關前最后一項差事,將這一年來小姐練字積下來的廢紙清理干凈,該燒的燒,該收的收。
案角的廢紙簍已經滿了大半,宣紙揉成大大小小的團子,有的是寫壞了筆畫,有的是寫了一半便棄了,上頭多半是簪花小楷的練筆,在濃淡不一的墨痕間散著沉水香的氣味。
蘇瑾蹲在地上將廢紙從簍子里一張張撿出來撫平,分門別類地迭好——寫得尚可的留下,寫廢了的放進炭盆邊的引火堆里。
她的動作始終很穩,直到展開其中一張被揉得特別緊的紙團。
那張紙被大力揉過,褶皺又深又密,邊角都起了毛,像是被人在掌心里狠狠攥過又急匆匆丟進簍子里的。
蘇瑾將紙團在膝上慢慢展平,紙面上露出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不是字帖上的詩,不是經文,不是任何一篇她見過的練筆。紙上寫滿了一個名字,蘇瑾,蘇瑾,蘇瑾。
大小不一的,有的端正工整,橫平豎直,是練到一半不想再藏時認認真真寫下來的;有的歪歪扭扭,撇捺潦草,是寫到第四五遍后自己看著心煩筆尖摔上宣紙的;還有的極小極小藏在紙角折縫處,像是偷寫之后馬上就想藏進折痕里,卻又留在紙面上沒有撕掉。
最上頭的一個“蘇”字,草字頭撇得太開,左右兩豎往內收得發緊,像是寫的人剛下了第一筆就發現自己在寫什么,心跳加速,手指發顫,把那個字生生寫歪了。
底下的“瑾”字要平穩些,但到了最后那一橫收筆時筆尖在紙上頓了太久,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蘇瑾蹲在地上把那張紙捧在手心里,看著那些字,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極小極小藏在紙角,像是寫的人怕被誰看見,又舍不得撕掉。
蘇瑾的拇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一個一個,描過每一橫每一豎每一撇每一捺。指腹在最上頭那個歪扭的“蘇”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最底下那個被墨點洇開的“瑾”字上。紙面粗糙不平,是被人反復揉過又展開的,她想小姐揉掉它的時候手心一定出汗了,揉了又舍不得丟進炭盆里燒掉,只是揉成團、藏進廢紙堆里。
她在想林清韻什么時候寫的這些字。
也許是她在院子里洗筆時,小姐正獨自坐在窗下鋪開宣紙;也許是端午節后,她在書房擦花架時,小姐剛睡醒午覺,午后的光線落在書案上恰好擦過那一角被揉了又展的紙邊;也許是她在外間收拾衣箱時,小姐正在書案前低頭描她的名字,描完之后把臉埋進手心,耳尖紅了好一陣,而那個寫下這些字的人此刻正在書房外面,就在廊下,在和春蘭說話。
“今晚吃什么?”林清韻的聲音從院外傳進來,隔著一道窗扉和一扇虛掩的門,語氣輕快得像是隨口一問。
春蘭答了句什么,蘇瑾沒聽清。然后又是小姐的聲音:“炭夠不夠?明天除夕,各院的炭都加量了沒有?”
春蘭又答了句什么。然后小姐的聲音頓了頓,用一種刻意放淡的語氣問:“阿蘇在不在?”
蘇瑾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