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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猝不及防的灼痛從虎口直竄上手腕,比沸水燙上去的滋味更尖銳,像是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她倒吸一口涼氣手指本能地往回一縮,火箸“鐺”地掉在青磚地上,在炭盆邊滾了兩圈才停住。
恰在此時門被推開了。林清韻跨進門來,看見蘇瑾半跪在炭盆邊左手攥著右手的手腕,臉色發白,眉頭擰在一起;地上掉著一根火箸,尖端的鐵還在微微冒煙。
林清韻幾乎是彈過去的——從門口到炭盆邊有好幾步遠,蘇瑾還沒來得及抬起頭便已經被她拽住了那只受傷的手。
林清韻根本想都沒想,她看見蘇瑾臉上疼得皺起眉的那一刻身體比腦子更快,等自己反應過來時已經握著對方的手指蹲在炭灰飛揚的磚地上,把那片被燙紅的新皮湊到唇邊在蘇瑾虎口上輕輕吹氣,眉心蹙得比被燙傷的人還緊。那陣風軟軟地拂過灼痛的皮膚,帶著她唇齒間極淡的一縷龍井殘香。
“疼不疼?你怎么這么不小心——這火箸燙得比開水還重,新皮最怕燙了,破了又要化膿——”林清韻的聲音又急又快,比蘇瑾本人還慌張,吹到一半才發現自己說了什么——“新皮最怕燙了”。她知道這是新皮。她什么時候注意到這是新皮?她自己都不知道。
林清韻左手正托著蘇瑾的手背讓她虎口的粉色新皮對著自己呼出的涼氣,手指嚴嚴實實地包住了那片舊燙痕的邊緣,四根指頭在蘇瑾手背上輕輕搭著,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用力,指甲掐進自己的掌心。蘇瑾的手很涼,指節微微蜷在手心里,指尖因為疼痛還在輕輕顫抖。
蘇瑾抬起頭來。林清韻的臉離她太近了,近到她能借著炭盆里殘留的微光看清那雙丹鳳眼里映出的自己。那雙眼睛里沒有驕縱,沒有任性,沒有平日里那種不耐煩的審視——只有真切的焦急和微不可察的水光。
蘇瑾忽然意識到小姐握著她手的這個姿態和正月里在火盆邊抓住她為自己呵暖的動作很像,只是這一次更急更緊更沒有掩飾,大拇指還下意識地在被燙傷的那片新皮邊緣上輕輕來回摩挲,像是在安撫一個剛從火堆里沖出來的小孩。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然后兩個人同時意識到了什么。林清韻握著她的那只手僵住了,蘇瑾被她握著的那只手也僵住了。
沉默襲來,方才退在外頭的無數個壓抑的念頭一股腦涌回來,堵在她們的喉嚨口和交握的指節之間。
林清韻先松開了手站起身來,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在身側迅速蜷成拳,指甲掐進掌心。
蘇瑾則低頭說“多謝小姐”匆匆把受傷的手從她掌心收了回來,動作太快手背不小心蹭到了對方還沒來得及抿緊的嘴角——那片皮膚擦過林清韻微微發干的下唇,極輕極輕,輕得像上元夜燈籠里爆開的第一星火花。
林清韻的呼吸停了。
蘇瑾的呼吸也停了。
然后兩個人都別開了頭。林清韻轉臉看著窗外,蘇瑾低下眼望向青磚地上還在冒煙的炭粒。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新葉正在風里簌簌地抖,炭盆里新添的銀絲炭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爆裂,像一根被拉得太緊的琴弦終于斷了一根絲。
“……炭盆灰太大了,我出去透透氣。你弄完就出去,別在這里站著。”林清韻的聲音有些不穩,為自己找了一個蒼白無力的解釋便快步走進里間,珠簾在她身后噼里啪啦地撞成一片。
林清韻走到床邊坐下,抬起左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里不知道是因為春風吹多了還是剛才蘇瑾手背擦過的緣故,正在微微發燙。
蘇瑾獨自蹲在炭盆前撿起火箸重新添炭,動作依舊利落有序。但她將新炭碼好之后并沒有立刻去廚房洗掉手上的炭灰,而是把手抬到自己面前,低頭看了一眼虎口上那片剛被吹過氣又被拇指摩挲過的淡粉新皮。
然后蘇瑾抬起右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自己手背上方才蹭過小姐嘴唇的那一小片皮膚。那片皮膚上什么痕跡都沒有,但她分明覺得那里比虎口上的新燙傷還要燙一些。
兩個人隔著一道珠簾,一個坐在床沿上,一個蹲在炭盆邊,各自摸著自己被對方碰到的地方,誰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春風吹過老槐樹的枝葉沙沙作響,卷起炭盆里最后一縷灰白的余燼。那縷灰燼飄起來,在空中打了半個旋,輕輕落在腳踏邊上,落在蘇瑾蜷了一整個秋天又一個冬天的薄褥子上,無聲無息。
珠簾輕輕晃動著,碰撞出了比平時更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努力從那層垂掛的薄紗中掙脫出來,卻又在最后一粒珠子碰到隔壁珠子之前被按了回去。
過了很久很久,林清韻從里間走出來,手里拿著一瓶獾油。她走到蘇瑾面前,沒有看她,只是將那只白瓷小瓶擱在桌上,說了句“自己涂上”。然后轉身走了。
蘇瑾看著那只白瓷小瓶,伸出手輕輕拈起來。瓶子被握在掌心冰涼的,瓷面光潤,是另一只,和上次的款樣相同,也是小姐慣用的太醫署上好的獾油。
蘇瑾站在炭盆前用拇指摩挲著瓶蓋上那朵素雅的蘭花,忽然想起正月里林清韻給她獾油時也是這樣,看也不看她,語速飛快,塞完就走。
從冬到春,中間隔了大半年的時光。那半年前窩在小姐手心里的水泡早消了,小姐塞油瓶的姿勢卻一點沒變,依舊是僵硬地繃著指尖,依舊是連看都不肯多看她一眼,只是這一次蘇瑾不用再跪在廳堂碎瓷片間伸手接,而是站在她面前,而小姐把瓶子遞過來時手指在發抖。
蘇瑾輕輕把瓶子收進懷里,低頭看著自己虎口上的新傷還沒涂藥,卻已經不覺得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