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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春蘭離得足夠近,她也許會聽見那是一句詩——
“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聲音極低,被柴火的噼啪聲蓋了過去。
第十盞茶端進去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蘇瑾走進臥房,林清韻已經擱下了筆,坐在燈下翻一本書。她接過茶盞,照例抿了一口。
這一次,她沒有皺眉。
但也沒有夸贊。她只是將茶盞放下,抬眼看了蘇瑾一眼,淡淡道:“還行。明日繼續。”
蘇瑾躬身退下。
走到門口時,林清韻忽然叫住了她:“你的手怎么了?”
蘇瑾腳步一頓。她將纏著布條的手指往袖子里縮了縮,垂首道:“沒事。”
林清韻盯著她看了兩秒,沒有追問,揮手讓她退下了。
那晚,蘇瑾躺在狹窄的腳踏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縷月光,看著自己纏著布條的指尖。水泡破了兩個,新皮還沒長出來,碰一下就疼。
她沒有在意。
她在想那句詩后面的幾句。那是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教她的,那時她坐在父親膝上,一句一句跟著念,念到“困于心,衡于慮,而后作”時,父親摸摸她的頭說:一個人要長成一棵大樹,總得先在地底下待一陣子。
她還在地底下。
她不知道要待多久,但她知道,只要根還在,總有一天能破土。
又過了幾日。
這天夜里,三更的梆子聲剛剛敲過,臥房里響起一陣細微的窸窣。
蘇瑾睜開眼。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銀白的光帶。借著這微弱的光,她看見珠簾那邊的藕荷色帳幔里,林清韻翻了幾個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一腳蹬開了被子。
被子從床沿滑落半截,拖在地上。秋夜寒涼,帳中人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子,卻沒有醒來,將臉埋進枕頭里繼續睡著。
蘇瑾躺在腳踏上,一動不動。
她看見了。林清韻蹬被子的動作她已經見過好幾次了,這人睡相實在算不上好,翻來覆去像只不安分的貓。每次蹬開被子,過不了多久就會冷得縮起來,有時候還會打噴嚏,第二天起來就說自己鼻子不通氣。
可這些都不關她的事。
蘇瑾閉上眼。
腳踏又硬又窄,她的腿蜷了一整天已經有些發麻。薄褥子根本擋不住地磚滲上來的寒氣,她的后背一片冰涼。這是林清韻給她指定的位置——連一張正經的床都不給,只能睡在主人踏腳的地方。
像一條狗。
蘇瑾翻了個身,面朝外,后背對著珠簾。
沉香屑的氣味從帳幔里飄出來,淡淡的。那是一種南方進貢來的名貴香料,據說一兩沉香一兩金。父親的書房里也曾有過一小塊,只有在接待貴客的時候才會點上一丁點。如今林清韻把它當尋常熏香用,整夜整夜地燒著。
身后傳來細微的磨牙聲和又一下蹬被子的響動。
蘇瑾睜著眼,看著墻上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細又長,扭曲得不像人形。
別管她。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
這是林輔的女兒。是那個在朝堂上落井下石、親手把她父親送進大牢的人的骨肉。
而她自己之所以還活著,之所以沒有被送進教坊司,不是因為這家人心善,是因為他們想看戲——看蘇明遠的女兒跪在腳下端茶倒水的戲碼。
管她做什么。
身后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噴嚏將出未出時的吸氣聲。那聲音微乎其微,落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根羽毛拂過水面。
然后又是一聲。
蘇瑾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她閉著眼,咬著牙,在心里把那句“別管她”翻來覆去地念了三四遍。
然后她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輕手輕腳地從腳踏上爬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撩開珠簾。珠串在她手中被穩穩托住,沒有發出一絲碰撞聲,像是被風吹開的。
月光透過紗帳灑在床榻上。林清韻側身蜷縮著,雙臂環抱著自己的肩膀,眉頭微蹙,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夢中和人拌嘴。那只繡著鴛鴦戲水的錦被有一大半拖在床下,只留小小一角搭在她腰間,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蘇瑾俯身,捏住被角,輕輕提起來,重新覆在她的肩頭。
她的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貫注的事。指尖掠過林清韻散落在枕上的發絲時,她頓了一下,然后更快地將被子掖好。
林清韻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暖意,蜷縮的身體緩緩舒展開來,緊皺的眉頭也松了幾分。她含糊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松軟的枕頭里,沉沉睡去。
蘇瑾直起身,站在床前,低頭看著她的睡顏。
月光照在林清韻臉上,洗去了白日里那份凌厲和驕縱。此刻她看起來不像那個高高在上的宰相千金,倒像任何一個十五歲的少女——眉眼干凈,呼吸清淺,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蘇瑾看了片刻,然后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回外間,重新蜷縮在窄小的腳踏上。
她拉過薄褥子蓋住自己,閉上眼。
剛才那一瞬間的心軟被她壓了下去,像一個不該存在的證據,被她用力按進了心底最深處。
她是蘇明遠的女兒。
她來這里不是為了給人蓋被子的。
她來是為了活著。
同一時刻,攏翠居的院墻上,一只野貓悄無聲息地躍過墻頭,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依舊冷清,照著這座深宅大院的飛檐翹角,照著一扇扇緊閉的門窗,照著那些醒著的和睡著的人。
秋風穿過回廊,將一片枯葉吹落在石階上。
蘇瑾在腳踏上翻了個身,將掌心里那道月牙形的舊疤痕貼在冰涼的墻壁上。
還活著,還能默誦父親教的文章,還能在深夜里記得給一個蹬被子的人蓋好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