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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莞只不說話,她身邊的王嬤嬤卻忍不住開口:
“爺兒就別欺負太太了,太太已經夠苦了。”王嬤嬤是看著李莞長大的,是陪房嬤嬤,把李莞這些年過得日子都看在眼里,心疼的很。
“事已至此,你苦了這么些年,不差這一星半點了,你成全我,就是成全你自己,外頭誰不說你寬容大度?”宋策這些年在官場上順風順水,任何為難的事兒在他面前都能順利解決,唯獨在李莞面前,始終有被壓制一頭的感覺。
李莞坐在床沿,一言不發看著他,當年樹下那個眉眼俊秀的青澀少年不知所蹤,那個溫柔喚她‘寶珍’的小哥哥也不見了,李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
“與其讓我認他,不如把我休了,扶正他生母吧。”
宋策凝眉看著李莞,下顎緊咬,不知在想什么,過了良久才急急立起,拂袖而去。
王嬤嬤扶著李莞躺下,看著李莞鋪在枕上的發,明明年紀不大,可一頭青絲卻早早變了顏色,不由哀聲一嘆:“太太何必與他置氣。何必呢。”
李莞轉過身,面朝里,將一只手墊在臉頰下,緩緩閉上雙眼。
她并不是置氣,是真那么覺得。與其這樣糾纏,不如痛快放手。可惜宋策并不會成全她,他太在乎得來不易的名聲了。這些事情,李莞不想跟王嬤嬤解釋多言,免得她一把年紀,更加自責心疼。
十年的操勞,使李莞心力交瘁,落下了病根,時常覺得頭暈眼花,精力不濟。婆母借機要秦氏當家,這方面李莞沒有意見,交了后院權柄,清點財物,把宋家和她自己的嫁妝產息分開,讓秦氏管了屬于宋家的那份。
不過大半年的功夫,原本還盈余不少的賬目,就出現了入不敷出的情況。秦氏不善經營,只出不進,金山銀山也有搬空的一日,她不說自己沒有能力,卻在趙氏面前挑撥說李莞暗地里給她使絆子,挖陷阱,還說李莞私下卷走了宋家大部分家財。
趙氏來找李莞理論,李莞不想跟她爭吵,直接請了幾個鄉紳和宋家叔伯到場,使賬房先生當面對賬,宋策知道后,從衙署趕回,客客氣氣送走了鄉紳和叔伯,之后就勃然大怒,卻破天荒的沒有責怪李莞,而是責怪趙氏和秦氏。
宋策對趙氏向來都是尊敬孝順的,這么多年,從沒有過一句重話,趙氏當場就受不了要暈過去。宋策只能收起脾氣,讓秦氏扶趙氏回房歇息。
看向李莞,見她鼻眼觀心的兀自喝茶,宋策似乎想說什么,但猶豫著沒開口,低頭離開李莞的院子。
后來李莞身子越發不如從前,病來如山倒,竟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了。
叫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這么多年對李莞都是不冷不熱的宋策,居然向朝廷告長假,回家給李莞侍疾。
沒事的時候,就合衣躺在李莞外床,抓著她的手,在她耳邊絮絮叨叨,說了好些經年往事,說他如何不容易,說他如何害怕委屈,說他如何對不起,李莞臨近死亡,頭腦卻很清楚,只輕聲問了宋策一句:“我這身子,到底是怎么損的,現在你能告訴我了嗎?”
十年的操勞,還不至于讓她賠了性命。
宋策不敢看李莞的眼睛,重復的說著對不起。
李莞不再問了,問什么都已經晚了。就算宋策不說,那些背地里見不得光的緣由,她也能想到。年輕時,她和宋策每次同房后,宋策都會給她端一碗補身的湯水來,只說希望她早些為宋家開枝散葉。李莞不疑有他,每每將湯水飲盡,日夜期盼能為宋策生個孩子。
開始她只是懷疑,后來她掩人耳目,悄悄去了幾家偏遠的醫館看診,大夫們口徑一致,都說她是早年喝藥損了身,那藥勢十分兇猛狠辣,令人早衰不育。
宋策衣不解帶,親力親為在李莞床前照料,端茶遞水,換衣擦身,無一處做的不細致體貼,趙氏派人來勸他,也都被他吼了出去,堅決要伺候在李莞床前。
李莞對宋策最后的印象,就是他不修邊幅,憔悴不堪,趴在她床前哀戚看著她的樣子……閉上眼睛后,最后聽見的是宋策凄厲的嘶喊:寶珍,寶珍,寶珍……
人的一生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
時光咻忽,彈指一瞬間,李莞再睜眼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趴院子里的石桌上睡著了,頭上,肩上,衣裙上,石桌上,石桌下,滿院子里都落滿了梨花,一陣風吹來,把頭頂上那株參天的梨樹吹的沙沙作響,潔白無瑕的花瓣越發卷起、飄落,將李莞的眼都迷的繚亂了。
到底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她又……回來了?
第2章
李莞一時竟有些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白梨花在風里飛,浮浮沉沉,伸手想接兩片到掌心,卻總被從指間縫隙溜掉,明媚的陽光透過枝丫照射而下,斑駁成影。
手心芝麻大的紅痣還在,手還是她的手,卻比記憶中小了一圈,青蔥白皙,指甲透著健康的紅。
一個頭發梳的油光發亮,一絲不茍的婆子從里屋走出,穿著李家仆婦的衣裳,統一的青色細布上衣,醬色裙子,走起路來雷厲風行,手里拿著薄氈子,看樣子應該是拿出來給李莞蓋的。
看見李莞醒了,那婆子便道:“與姑娘說過多回,莫要在院中打盹兒,要是凍著還得捏著鼻子喝藥,憑的遭罪不是。”
嘴上埋怨,卻還是進屋給李莞拿蓋被了。
這婆子李莞不陌生,分明是年輕了十幾歲的王嬤嬤,頭發漆黑黑的,說話中氣足,很是精神。
李莞看著年輕的王嬤嬤,鼻頭忍不住發酸,想著如果這是人臨死前的夢境,那她是不是可以多要求一點,直直對王嬤嬤問:
“嬤嬤,我娘呢?”
母親早早離世,一直都是李莞心頭的痛,臨死前如果能見娘親一面,那她也能瞑目了。
王嬤嬤先是一愣,沒一會兒眼眶就紅了,把頭偏到一旁,那帕子掖了掖眼角,對李莞扯出一抹苦笑:
“姑娘說什么呢。太太早就……”
李莞嘆息。
連個夢都不能讓她如愿。
王嬤嬤見李莞神情低落,知她今日定然又想起傷心事,跟著一嘆,把手里的氈子抖落一下,披到李莞身上,看著眼前這姑娘,與太太年輕時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這么漂亮,如天上明月般的眉眼,如果太太還在的話,瞧見了得多喜歡。
李莞披著氈子,在院子里轉了一圈,努力回憶著夢中的場景,這像是她未出閣前住的李家閨房,一處獨立的小院子,名為攬月小筑,是娘親還在世的時候取的名字。她和娘親大部分的回憶,都在這里發生,所以這院子對李莞而言,不僅僅是閨房,還是儲存娘親記憶的地方。
李莞的母親是在她五歲那年去世的,帶她去白馬寺上香的途中,馬車翻下了山,她爹找到她們的時候,發現李莞還活著,母親卻沒了氣息。母親去世時不過二十歲,她的模樣李莞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很溫柔、很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