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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孫子自告奮勇要代勞,老太太尚且不放心,非得親自去一趟不可。
糕餅鋪才出鍋的新鮮點心,甜口的多多益善,酸味的也不能少;布莊里的時新衣料,鵝黃正適合妙齡少女,蔥綠穿著也俊俏;聽說首飾鋪子出了新款式,那更得去瞧一瞧,看一看了……
一路走一路買,半個上午逛下來,李老大氣喘吁吁混似徒手犁了一畝地,老太太依舊精神矍鑠,斗志滿滿。
如此折騰小半月,把個杏娘未出嫁的閨房布置得煥然一新,窗明幾凈,仿若它的主人這十來年都沒有離開過,一直住在這個溫暖的小房間。
楊氏如此大手筆地采買,高調裝扮女兒的閨房,惹得李家老少婦人醋味沖天,這個年節酸倒了牙。
媳婦們還罷了,老人家的私房銀子再怎么也花用不到她們身上,李姓的孫女、重孫女就不一樣了,胸口的怨氣能點燃灶膛里的草把子。
同樣都是老李家的血脈至親,憑什么她一個外姓的孫女兒能獨得寵愛,她們這些正經的李家人反倒要后退一步之地,這世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想也知道,老太太撒出去這恁多白花花的銀兩,到時指定都給青葉帶走了,當作她自家的私房添進嫁妝。
等到她出閣時,依著老兩口對女兒的疼愛,再拿一份添妝也不意外,那青葉就能獨得兩份……
老太太莫不是老糊涂了,遠近親疏都分不清,她們才是姓李的,怎地白白便宜個外人,只想一想就恨不得咬碎銀牙。
她們酸她們的,楊氏滿不在乎,她的銀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活到如今這個歲數,閻王老爺的一只腳已是踏進了房門口,指不定什么時候就蹲到床柱子上去了,可不得隨著心意活一天是一天。
而到了外祖家的青葉則是如魚得水,過得暢快極了。
叢家的農田不算多,但農活本就瑣碎、繁雜,沒有消停的時候。要想莊稼種得好,收成可觀,侍弄田畝就得精細,要像照料剛出生的嬰孩那樣上心,輕不得重不得。
自打青葉從鎮上回了家,農忙時不必說,雖不用像兩個弟弟那樣整日泡在田里,可家里的一攤子事就都落在了她的肩上,忙起來也不相上下。
清閑時候要給娘親打下手,打豬草、煮豬食是跑不脫的,累到是不累,誰家閨女不是這般過來的?
青葉還算是過得舒服的,大多數農家女孩出嫁前后沒什么分別,都當成了大人使喚。
可直到來了外祖家小住,青葉才體會到了什么是神仙樣的日子。
明明都是一樣的一日三餐,四季衣裳,楊氏過起日子來格外的游刃有余,悠閑自在。
叢家人多,杏娘灶上手藝好,菜色以量大管飽為主,其它的就沒那么講究了。楊氏則不一樣,攏共就老兩口吃飯,現在添了個青葉也不算多。
早飯吃雞蛋,蒸、燉、煮輪著來,嫩滑的蛋羹上淋一滴香油,芝麻香撲鼻。
晌午和晚上的菜色也各有不同,貴精不貴多,還額外有閑情逸致擺個盤,點綴朵花什么的。
青葉也是個重口的,喜歡吃辣,楊氏做菜口味清淡,也有辣菜,但不多。
青葉起初以為吃不習慣,撒了米粉子的排骨上鍋蒸,出鍋時淋上調好的料汁,趁著熱氣撒一小撮碎碎的嫩綠蔥花,吃起來竟絲毫不比醬燒的差。
糅合了米粉香的排骨甚至更細嫩,吃到嘴里竟然咀嚼到一絲甜味,不會塞牙。
青葉吃得滿嘴流油,毫不吝嗇稱贊:“外祖母,原來排骨也能跟魚肉似的撒了米粉上鍋蒸呢,真好吃,等回家了說給我娘聽。”
“你娘哪會不知道?”楊氏把盤子往她跟前挪了挪。
“只不過你家里吃飯的人多,燉排骨里面能加配菜,吃起來更劃算。”
李老爺子更偏好肉丸子,湯里還加了切成條的蛋皮子,黃色配著蔥花的綠,看得人極有食欲。
“冷天吃辣固然痛快,吃的時候酣暢淋漓,身心舒暢,火氣卻積壓在內腑,瘀滯堵塞,口干舌燥,神行不寧。其實天冷才更應以平和清淡為主,潤燥清熱,補養血氣。”
如今的李老爺子活脫脫的仙風道骨,神仙在世,頭發、胡子已然全白了,飄逸得仿佛春天河堤上隨風舞動的楊柳,絲毫不顯邋遢。
老人家依舊做著道士的營生,看風水、起宅院、求平安……
不過喪葬先生倒是早幾年就不做了,畢竟是個體力活,若是跑動起來有個萬一,那就得不償失了,上了年歲的老人最怕摔。
楊氏倒是顯露出些許老態,脊背微微佝僂,牙齒也掉了好幾顆,精神倒格外好,走起路來半點不顛簸。
老兩口如今依舊沒和兒子們住在一起,有時懶怠開火時會去李老大家蹭飯。
李老大早說接了二老家去吃飯,老人家沒答應,趁著身子骨還能動,還是各住一處更自在。
青葉抿嘴一笑,脆生生道:“我爹說清湯寡水的飯菜吃了跟沒吃一個樣,肚子餓得呱呱叫,端起碗一看那些慘白的菜色,心先涼了大半截,筷子捏在手里沒地兒下。”
“所以你爹養不胖,”李老爺子總結陳詞,“長得還黑,大冬天都捂不白,好東西給他吃都糟蹋了。”
一番話說得女孩哈哈大笑,也只外祖父敢這么說她爹,外頭誰不知道她爹手藝精湛,技術過人,她們村那一片的婚喪嫁娶都愛來她家下單子,屋子里鎮日木屑滿天飛。
楊氏給外孫女兒舀一碗藕湯,放在她手邊,“咱們葉兒可得養得肥胖白嫩些才好,別跟你爹學,也別聽書本子、戲臺上唱的那些,什么才子佳人,窈窕纖細……
那些都是騙人的,人活著就靠一身氣血,那瘦骨嶙峋,走一步嘆三口氣的哪里活得長久?長得也不見得好看,腸胃都餓壞了,一張嘴指定一口臭氣,早把那才子熏跑啦!”
“哈哈哈!”青葉更樂了,趴在飯桌上笑得肚子疼。
一頓飯吃得有聲有色,歡快的笑聲沖淡了平日里的寂靜如水,老兩口看著女孩大口吃得香甜,胃口也似乎好了些許。
非但飯菜精致可口,楊氏還帶著外孫女兒研制胭脂水粉。
早開的桃花攤開晾在竹匾上,像鋪了一層艷麗的云霞,楊氏用筷子扒拉花瓣。
“要想搗出來的胭脂紅得透亮,得掛在廊下陰干半個月,可不敢拿到大太陽底下曬,一曬就制不成了,也不能受潮。”
女孩撿起一片粉紅含在嘴里,唯一關心的是:“咱們把桃花給摘了,那桃樹還能結果嗎?”
老太太嗔了她一眼,“管它能不能結果,是桃子重要還是胭脂重要?”
“可桃子能吃啊,胭脂又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