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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小九自此害了相思病，一忽兒覺得小娘子對他無意，他是自作多情，一廂情愿。

一忽兒又想，若是真?zhèn)€對他沒有意思，怎地會跟他說笑逗趣？

在心悅的小女娘面前，叢小九跟重新走了趟奈何橋似的，變得笨嘴拙舌起來，不復(fù)往常的口若懸河。

他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的模樣，時常逗得衛(wèi)小妹掩著帕子吃吃笑，越發(fā)愛逗弄他。

這個樣子應(yīng)是對他有意的吧？

叢小九叫這惱人的單相思折磨得神魂不屬，輾轉(zhuǎn)反側(cè)，一會兒笑一會兒惱的。

這樣一副反常的樣子當(dāng)娘的自然看在眼里，夜里臨睡前拉了他的手細(xì)問：“幺兒，你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著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說出來給娘聽聽。”

叢小九扯了薄單子蒙著腦袋，哪里有心思搭理他娘。

鄭氏耐心勸解道：“一個好漢三個幫，你一門心思鉆了牛角尖而不自知，自尋煩惱罷了。你是娘肚子里生出來的一塊肉團團，縱使為娘幫不上忙，也不會害你，說出來吧，為娘心里好有個數(shù)。”

叢小九猶豫半晌，自家想破腦袋，想得頭痛欲裂也解決不了問題。

他娘自來心思敏捷，嬸子們都說她腦筋活泛，興許能解了他的煩擾。想到這里，叢小九頓時來了精神，一屁股坐起身滔滔不絕說起來。

從他如何認(rèn)識小娘子，做了什么事，說到倆人說過哪些話，做了哪些事，事無巨細(xì)，一絲不茍。

也得虧他記性好，不想還不覺著，這么一回想才發(fā)現(xiàn)倆人已經(jīng)認(rèn)識一個來月。少年人天真赤城，熱情如火，心上人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牢牢記在心里不敢忘。

此時說來仿若才發(fā)生在昨日，歷歷在目，少年的心思如太陽般光芒萬丈，絢麗奪目。

鄭氏一聽就皺了眉頭，這般輕佻浮浪的女子哪里是好人家教養(yǎng)出來的閨女？

她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哪家未出閣的女娘當(dāng)著小郎君的面，查問人家的家事身份，這樣一副市儈的嘴臉著實叫人不喜。

可又聽兒子說小娘子姓衛(wèi)，是鎮(zhèn)上小李大夫，也就是他七嫂娘家侄兒的妻妹。

鄭氏又犯了遲疑，衛(wèi)家大姐兒肯定是個好的，她家家風(fēng)應(yīng)該也沒問題，要不然李老先生也不會允了孫兒的婚事。

一母同胞嫡親的兩姐妹，性情或許有些許差異，想來大面上應(yīng)該不會太差，興許是她想多了。

叢小九低聲懇求道：“娘，我只心悅她一人，你能不能……能不能……”

他青澀的臉上一片通紅，兩只耳朵燙得冒煙，握緊拳頭一鼓作氣道：“你能不能找媒人去她家提親，我覺得她對我也是有意的，兒子只想跟她成親。”

鄭氏心里一哂，這哪里是有意的樣子，分明是拿他兒子當(dāng)了個添頭——可有可無。

她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卻不會直接說出來。十幾歲情竇初開的半大少年，沒嘗過人世間的酸甜苦辣，只當(dāng)天底下皆能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若是在人生的第一步就摔得頭破血流，血肉模糊，一個處理不好，這一生都會郁郁寡歡，沉默寡言。

她活潑機靈，能言善辯的小兒子可不能栽在這樣一個小女娘手里。

“傻兒子，你當(dāng)說親跟去菜園子里摘蘿卜、白菜一樣簡單？找中人、訪人家、請小酒、開禮單、接親家……一樁樁一件件都得按著順序來，沒有小半年哪里走得完？

如今你是認(rèn)準(zhǔn)了衛(wèi)小娘子，可人家的爹娘可不認(rèn)得你，不知道你姓誰名誰？這事吧，得慢慢來，你中意人家沒用，若是她爹娘有別的打算呢？你別著急，且等我先打探打探，日后再說。”

叢小九被他娘親說得心里忽上忽下，可也知道是這么個理，只得勉強按捺下性子，一切聽從他娘的吩咐。

如此才有了今日鄭氏上門的這一舉動，杏娘跟衛(wèi)家姐妹拐著彎也能帶著親戚關(guān)系，指不定能知曉一二內(nèi)情。

聽了鄭氏的一番陳述，杏娘心里罵娘，這一聽就知道是衛(wèi)家小潑婦能干出來的好事。

天生的一雙勢利眼看人，若是小九出身不凡，家底厚實，保不準(zhǔn)一樁天定良緣就成了，皆大歡喜。只可惜叢小九家里只是農(nóng)戶，且家境尋常，小蹄子怎會拿正眼看他？

八成是見他長相青秀，憨頭憨腦仰慕于她，當(dāng)個打發(fā)樂子的玩物罷了。

杏娘腦子一熱，很想一股腦把小潑婦做的那些齷齪事抖落干凈，兩個再破口大罵一番，費了十二分氣力勉強壓制下來。

她如今早已不是當(dāng)初一根腸子通到底的筆直棒槌，這兩年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也不是沒長一點心眼。

這兩家若真?zhèn)€沒說成良媒，她怎么罵都無所謂，指不定鄭氏比她罵得還狠。

可這世上的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萬一兩家看對眼真成了一對親家，那她就成了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

非但跟衛(wèi)家結(jié)了仇，便是叢五老爺家也會跟她們這一房生分。本來跟她家八竿子打不著的事，犯不著強出頭到處樹敵，本分過日子的人家沒這么行事的。

可要她說衛(wèi)家小蹄子的好話，她能惡心得把昨天吃的飯嘔出來，不能直接破口大罵，敲敲邊鼓還是行的。

“您說衛(wèi)家姐妹啊，那您可就問錯人了，我跟我娘家侄兒本就隔了一輩，時常又碰不著面，他住在鎮(zhèn)上，我家在村里。

只有逢年過年回老宅看望我爹娘時能碰上，次數(shù)也是極少的，我侄兒敬重長輩格外禮遇我這個小姑，那是他為人厚道。

我跟他媳婦又隔了一層，本就不熟，一年見不了幾次面，哪里有話說，不過……”

杏娘滿臉糾結(jié)，猶豫半晌還是道：“其實也沒什么事，家里的事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外人哪里分得清？

本來這些跟咱們也挨不著，您要真想打聽衛(wèi)小娘子的為人處事，不如去她家附近或鎮(zhèn)上走一遭，總比在我這里道聽途說的強。”

“別啊，杏娘！”鄭氏一把攥了她的手緊緊握著。

好聽話誰不會說，所謂訪人家就是要打聽那些隱晦的、私底下的、外人難以察覺的秘聞。

說親前打聽得越仔細(xì)越好，縱使把人家十八輩祖宗刨出來都不為過，平生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

真要成了一家人，那就是生米煮成了熟飯，即便知曉了親家家里的腌臜勾當(dāng)，也只有咬牙苦咽的份。

非但不能張揚出去，還得跟著一道遮著、掩著，不能透露半點風(fēng)聲。誰叫大伙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呢，翻了船都沒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