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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宴客只辦一天,那些收到邀請的,不請自來的,滿當當擠得李老大家水泄不通。李老爺子的故交友人,李老大家的姨舅丈人,李蘇木的親朋好友,媳婦娘家的一干親戚。人聲喧鬧,個個扯著嗓門嚷嚷,不像說話倒像吵架。
吃席的人吃完一批,立馬撤下殘羹冷炙收拾干凈,擺上新碗筷,換下一批人坐滿。幸而準備的充分,客人吃得滿嘴流油,眉開眼笑。
杏娘都不知道自家怎會有這么多親戚,許多面都沒見過的,一上來就握了手親熱地叫喚,滿口子稱贊。
看著這些陌生的面孔,名字不知道,輩分不清楚,怎么稱呼更是摸不著頭腦,杏娘只得尷尬打哈哈,囫圇喊人,佯裝熱情端茶倒水。
一天下來嗓子也有些嘶啞,飯菜沒吃多少,茶水不知灌了幾壺,茅房都多跑了兩趟。
歡聲笑語隨著傍晚的余暉消失在天際,客人陸續跟主家告別,離得遠的先走,離得近的還能拉了手站路邊閑話兩句。眼看著實在不能拖了,再嘮下去該看不清路了,方揮揮手依依惜別,一個說留步,一個道慢走。
看著惦念的人慢慢走遠,留在原地的人抬手抹眼角,那走了的何嘗不是無聲哭泣。
這年頭的人見一面屬實不易,誰家里都是一攤子事,一年能見兩三次面都難得,那些嫁得遠的幾年才能見一次。故而顯得每次相逢異常珍惜,離別時就格外難受,下一次碰面也物是人非了。
幫工的鄰居擦干凈桌椅板凳,誰家的是什么樣都心里有數。何家的桌子掉了塊漆一直沒補,張家的條凳腿上點了墨作記號,依次送還各家。
作為辛勞一天的補償,女人們分食了看相略好些的大菜,這家端一碗肉丸,那家拿一盤鹵肉,余下扒拉得稀爛的飯菜倒了一桶正好喂豬。
沾了油污的鍋碗瓢盆清洗干凈,女人們手腳麻利分工明確,按照自家碗里的花朵記號或姓氏,分門別類跟菜放在一旁。熄了灶火,晾干抹布,清掃灰塵,整座宅子恢復如初,至于菜板上多出來的蔥姜蒜就需要主家第二天細細收拾了。
端上自家的盆碗,高聲討論著今天的熱鬧,相攜走出大門,分開往兩頭而去。主家在后頭連聲道謝,走遠的人揮揮手笑得更歡快了。
叢孝也過來跟岳父岳母辭行,楊氏挽留:“眼看著天就要黑了,過一夜再走吧!”
叢孝推遲:“幾步路就到了,我一個大男人也不怕。春耕快到了,家里農具要拿出來修整,田里也要照看,讓杏娘陪娘說說話?!?
李老爺子揮手,讓他自去。
離了兩個老人的眼,叢孝拉了媳婦的手囑咐。無非是些別太勞累、看好孩子、明天早點回家之類的話,片刻后轉身大步往家趕。
杏娘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男人的背影在夕陽的光暈中偉岸、挺拔。直到丈夫的身影細成一條豎線,杏娘才轉身往老宅走。
李家老宅也是堂屋加東西廂房的布置,老兩口住東間,西間是杏娘未出嫁時的閨房。
等到她嫁了人,老兩口也沒安排小輩住進來,孫兒孫女都不行,專門留給杏娘回娘家時居住。這在整個白水灣都是獨一份,由此可見杏娘在老李家的地位。
“這可真是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杏娘癱在椅子上不想動彈,感慨今天人多。
楊氏淡然一笑,“錦上添花而已,不必在意?!?
一個身影連蹦帶跳地闖進來,“小姑,你今晚不回去吧?自從過了年我就再沒見過你,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杏娘欣喜地坐直身子,調侃他:“小李大夫來了,兒子都生了還這么跳脫。今天沾了你的光,我也過一回姑奶奶的癮?!?
李蘇木嘿嘿笑著撓頭,“在奶奶和小姑面前還端著,那我多累啊?!?
他伸長手臂挺直背脊打了個哈欠,“今天可真是忙得夠嗆,我一個月說的話都沒有今天多,飯桌上光顧著斟酒、回話,到現在肚皮還是空空的?!?
楊氏忙催他回去吃飯,“你小姑不走,明天有的是時間碰頭。要你娘下一碗素面,吃了一天酒,天也黑了,怕腸胃受不住”
等李蘇木走了,母女兩收拾好孩子,自家也洗漱完躺床上,天已經完全黑了。
……
青葉嘟囔一聲翻過身,她人雖小今天也是忙碌,不是被拉手就是被捏臉,聽了一耳朵的漂亮話。心滿意足地跟著她娘打轉,遞個杯子倒碗水地打下手。
吃完晚飯就開始打呵欠,到了洗漱時眼睛都睜不開,全程由著她娘擦臉洗腳脫衣裳,抱上床時已經開始說夢話了。
杏娘給女兒蓋好薄被,“小三跟著爹睡,沒問題吧?”
楊氏舉了煤油燈放在床邊的桌上,掀開被子靠著床頭,“放心,你爹還中用?!?
“別的倒不擔心,就是怕小三夜里撒一泡尿,請爹荊江里游上一游,嘻嘻!”杏娘樂呵呵地打趣。
“那是他的福氣,一大把年紀了還有童子尿澆身上,別人想要都沒有?!睏钍弦残χ{侃,巴不得老伴出洋相。
“噼啪”燈芯閃了一下,楊氏拍拍床板,“你先上來,咱娘倆好好說說話。”
她往里挪動屁股,問出了心里一直惦記的事:“去年年前你們分家那會,我就聽到了點風聲,你爹不許我摻和。我想著倘若你遇著難事了,應是會找爹娘幫忙,就耐著性子沒動,不成想你倒沉住氣一直不來。”
“過年時家里人多,來來往往的不是說話的地兒,況且姑爺也在,你吃完晚飯就回去了,又沒趕上問。現在你們家都分完了,我心里的疙瘩也是時候解開了吧。你要是不跟我說清楚,我睡覺都不安穩?!?
杏娘拿剪刀剪去一截燈芯,爬上床挨著老娘坐下,抱著她的胳膊,頭靠在親娘暖哄哄的肩膀上,輕嘆了一聲。
有多久沒這樣撒過嬌了,做姑娘的日子可真好啊,不愁吃穿沒有煩心事,每日想的最多的是飯后吃什么零嘴,新做的短衫該配哪件紗裙。
等到成了婚生了孩子,一夕之間就是大人了,睜眼就是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操持家務養育子女。
大到田里該做哪樣活計,小到中飯是葷菜搭配素菜好,還是配湯水好,小兒的褲腳是不是又短了一截,女兒的牙齒怎么還沒掉。人就這樣被困在這些零落、細碎、雜亂的,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瑣碎中。
那時不是不想找爹娘幫忙,只是自個沒本事稀里糊涂的,把本該好好的日子過得七零八落。那些家里境況不如自己家的尚且把日子過地僅僅有條,爹娘疼愛,自家男人也不差,偏偏就是自己不會持家理財,日子過成了一團糟。
爹娘年歲大了,自己沒能孝順不說,還要拿這些煩心事給他們添堵。
當時她就犯了倔脾氣,硬憋著一口氣:我倒要看看你們到底想怎么辦,大不了凈身出戶,你們做了初一,到時可別怪我做十五。
第6章
叢家是泮水村的大姓,占了一小半人口,從前也是大戶人家。
據說幾百年前還出過官宦老爺呢,只不過時移事遷一場空,鏡花水月一場夢?,F在的叢家已是落魄成了普通農戶,族里讀書種子雖多也只出了個把童生,再想往上卻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