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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青煩躁地睜開眼睛,踹了踹睡在旁邊的天青:“又叫你了,快去!”
櫻草到白家已近一年,什么事兒都適應了,就是晚上睡覺,依然不叫人省心。她好像是被拐子拐走那次,受了太大驚嚇,心里做下了病,隔個十天半月,就要撒一次癔癥兒。剛入睡的時候,也倒好好的,不定睡到什么時候,忽然驚醒過來,便大哭大叫,說壞人打她了。這種時候,誰來撫慰都沒用,就得天青過來哄兩句,拉著她的手兒,才能又睡過去。時日長了,她再這么哭鬧,別人也就不起身來看了,都是天青的事。
天青睡眼惺松地爬出被窩,披上小褂,跑到對門去。月光下,櫻草已經坐在炕上,瞪著一雙驚恐的大眼睛,淚閃閃地哭叫著:“櫻草不去啊,櫻草要回家!”
天青熟練地坐上炕頭,握住她的手,輕拍她后背:“師哥來了,師哥帶你回家。師哥打跑壞人了,你看,壞人沒有了。”
櫻草哆哆嗦嗦地看了天青一會兒,放心地點點頭,抱緊他的手,倒下睡了。天青用另一只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幫她蓋好被子,嘴里哼著戲文:“常言道,人離鄉間,似蛟龍離了滄海,似猛虎離了山岡,似鳳凰飛至在烏鴉群班……”這樣坐了一陣子,見櫻草睡得熟了,才小心地抽開手,跑回西廂房去。
玄青又被他弄醒了,皺著眉頭翻了個身:“見天兒去給人家當老媽子。”
天青凍得吸著氣,脫了小褂鉆回被窩里,沒搭腔兒。
“這什么時候才是個完?攪得大伙兒都睡不好覺。”
天青閉起眼睛:“跟小丫頭子計較什么。”
“讓她管夠兒哭兩天,就治過來了。”
“得了,可憐見兒的。”
玄青哼了一聲。
“我看你伺候她一輩子!”
☆、第二章
古城會
一輩子是什么?一輩子有多長,怎樣算是一輩子,誰是誰的一輩子?這些問題,別說丫頭小子鬧不明白,就連白喜祥這樣的成年人,也永遠都搞不清楚。戲臺上,抬腿一跨便是千山萬水,開腔一唱便是日月如梭,一輩子來得容易去得快,終生事都在方寸間,但在真實的生活里,哪有那么簡單?日子要一天天地過,不知不覺地過,“一輩子”這么沉重的字眼,有幾個人承擔得起。
天青覺得,戲肯定是他的一輩子。
天青是地道的北京人,生在南城馬蜂嘴的一個大雜院。院子和那附近所有院子一樣,破敗不堪,里面擠了十幾戶人家,都是窮到打零工拾破爛的貧苦人。天青三歲那年,娘就過世了,家里只剩了他和爹爹兩個。
天青已經不太記得娘的樣子。腦海中只留下模模糊糊的一些影子,一些聲音,一些笑容,都不知道是真實的記憶,還是只是他的想象。娘留給他的唯一一件東西,是他一直掛在脖子上的小銅牌,上圓下方,四邊圈著草龍紋,里面刻了字,一面是“如月之恒”,一面是“如日之升”,拴著一條細細的紅繩子。每當想娘了,他摸摸那個牌牌,悲苦的心里,就稍微好受些。
大院里的其他人家,都喜歡老靳家這個小子。他天性良善,待人溫厚、誠樸,單純如一塊透明的水晶,說話做事那個認真的勁兒,憨得叫人憐惜。這孩子的相貌,也跟其他在大雜院里長大的孩子不太一樣,不僅五官清秀,更有一份軒昂的氣派,就算只穿破衣爛衫,挎著小籃子去撿煤核,也如鶴立雞群,令人忍不住要多看兩眼。院里的錢大爺跟人說:“老靳家那孩子肯定是托生錯了,哪里像是個拉洋車的兒子,活脫脫是個宮里的阿哥。”周圍大伙兒都點頭。
天青那年剛剛五歲,聽見這話,不懂,回家問爹爹:“爹,什么叫宮里的阿哥?”
天青的爹爹靳采銀,每日起早貪黑地在外面拉車,為著那一份嚼裹,幾乎不怎么回家。他聽了這話,微微一愣:“前清的小皇子吧,怎么?”
天青把錢大爺的話說了,靳采銀也只有苦笑。兒子沒福,生在這苦窩窩里,人才再好又有什么用?自己連供他念書都不成。他瞧著兒子端正的眉眼和身架,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兒啊,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