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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白喜祥一進街門,櫻草就跑出來邀功:
“師父,櫻草給金魚喝茶!”
白喜祥心里一沉,撩起長衫,忙奔去金魚缸看,只見缸水已經微微泛了綠,里頭載浮載沉的,除了金魚,還有茶葉。
“金魚怎么能喝茶!”
“師父說喝茶身子好。師父都喝茶。”櫻草笑咪咪地歪著小腦袋。
“師父不是……你這是倒了多少茶在里頭!”白喜祥忽然發現了更嚴重的問題:“你這是把什么茶倒進去了?”
“罐子里的。畫金魚的罐子。櫻草給金魚喝金魚的茶!”
書房案子上,畫金魚的罐子敞開著口,空空蕩蕩,可憐巴巴地擱在那里。這個罐子里裝的當然不是什么金魚的茶,也不是普通的高末,是白喜祥心愛的東鴻記茉莉三熏。
☆、第一章
蜈蚣嶺
等到秋風剛起,櫻草就抱著竹竿把棗樹上還未長成的小青棗打個精光的時候,白喜祥一家,已經見怪不怪了。白喜祥進得街門,安然地看著落得滿地的棗兒,回頭對三個徒弟說:“今年沒棗吃了。”施施然回房去休息,眉毛都不動一下。
“孩兒他大爺,不如您也教櫻草學戲得了,給她點正經活計干。”喬三嬸跟白喜祥念叨:“長得多俊啊,將來光這扮相就沒人能比。”
白喜祥笑笑:“不行,伶人本就難做,坤伶更是難上加難,冒蒙兒的教人家學戲,將來人家爹娘不罵化了我。”
說起來,全是辛酸。但凡境況過得去的人家,誰舍得送孩子學戲?戲臺上唱盡風流千古,無非是博臺下爺們兒一聲彩,高興的捧你一聲“老板”,不高興的,撂一句“戲子”,把你踩作腳底下泥。俗話說:人分三教九流,這九流還分三等,最下等的,那叫下九流,九個行當,排第一的就是戲子,那是和賊盜娼妓撂作一堆兒的,最下賤的地位。縱是成了響當當的角兒,大部分人攀親道故的時候,也仍然以家有戲子為恥。白喜祥唱了半生的戲,洞明世事,常以之惕厲自省,也反復教導徒弟要省身克己,謹言慎行,為戲子爭這口氣。
而且學戲那苦,不是貧寒人家出身的子弟,還真難承受得了。進門第一項,撕腿:背靠著墻,臉兒朝外,兩腿伸直撕開,磕膝蓋繃平,用花盆頂住,一柱香一柱香地耗著;第二項,下腰:兩腿分開站穩,上身朝后仰,什么時候練得手能扶著腳后跟了才算成……當初三個徒弟剛進門那時候,就為撕腿這一項,竹青哭得死去活來,一邊耗一邊嘶啞著嗓子喊:“爹啊!娘啊!讓我死了吧……”玄青和天青雖然咬牙忍著不出聲,眼淚也是劈里啪啦往下掉。
現在的他們,腰腿已經柔韌得多了,但是仍然不能懈怠,清晨起身后,壓腿,耗腿,踢腿,耗頂,下腰,耗腰,虎跳,搶背……每日都要練足幾個時辰。這些功課,要伴隨他們一輩子,稍一停歇,功就抽了,“一日不練,自己知道;兩日不練,師父知道;三日不練,座上知道。”只要你是干著唱戲這一行,這一生,就得把每日每夜,整個身心,毫無保留地搭在里頭。
秋后的日頭,出得已經很晚,早上五六點鐘的時候,天還沒全亮,暗灰色的天空中,依稀能看著一顆顆的星星。白家的小院,照例是早已熱熱鬧鬧了,櫻草穿一身粉紅的夾襖夾褲,蹲在堂屋前的檐廊底下,傻呵呵地看三兄弟踢四門腿。三個光頭跣足的小子,都穿著短打褲褂,腰里緊扎一條板帶,兩膀端平,圍著院子遛圈子,兩條腿輪流踢起各種花式:向前踢到額頭叫正腿,向側踢到耳畔叫旁腿,踢到對面一側的耳畔叫十字腿,劃著圈子踢到手掌心叫月亮門腿……三兄弟里頭,腰腿最好的是天青,每一踢都能輕松到位,啪啪作響,櫻草看得開心,輕輕地跟著拍手兒。
“純一小棒槌,這也大驚小怪。”竹青嘟噥著:“看小爺我蝎了虎子撩門簾——露一小手兒給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