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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從謝榮偃三年前夜晚悄悄親吻兒子額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做不好一個父親了。
謝榮偃走到那字前面去,輕輕撫摸它的肌理,然后在畫后面的機括處按了一下,進入了書房內的密道。密道內有一間臥房,貯存著大量干糧和取暖衣物,并一張床。謝榮偃未進入臥房,而是沿著密道一直向前走,走到前面,密道分了岔,一邊通向謝林嵐的臥室,一邊通向書齋。謝榮偃估計一下時間,選了通向書齋的那一條。
密道出口在書齋外約百步遠的竹叢中,有王府影衛暗中守衛。謝榮偃從密道中出來,望見書齋院門處王福仍候著,知謝林嵐確實還沒有走。王福叩地行禮,謝榮偃低聲問:“小王爺在里面做些什么?”
王福道:“回王爺的話,小王爺正在看書。”
謝榮偃嗯了一聲,大步邁進院門。從書齋窗戶內望見謝林嵐披著白綢斗篷,伏在案前寫字。柔軟的黑發鋪在斗篷上,頭伏得低低的,十分專注。謝榮偃登時心中一片柔軟,輕輕嘆息了一聲,站在窗外看他。直到謝林嵐又讀完一遍梁鴻的文章,覺得脖頸有些酸麻了抬起頭來看見謝榮偃,謝榮偃才對他笑一笑,進了書齋。
謝林嵐低下頭去裝作寫字的模樣,道:“來多久了?怎么不進來,站在外面做什么。”
謝榮偃從身后攬住他,下巴枕在他的頭上,輕聲道:“不想擾了你。”
謝林嵐心中頗受感動,表面上仍不顯,只道:“進來便罷了,站在外面怪冷的。”口中這樣說著,卻已將手中毛筆放下了,向后輕輕回抱著謝榮偃。
謝榮偃很少見他讀書如此專心致志,將他的手握在手心為他暖手,問:“讀什么呢?”
謝林嵐道:“從前你竟從未告訴我梁相的事,今天我無意中找到他少時作的文章,實在是神仙一般了。”
謝榮偃從前本就是有意避免他接觸到與梁鴻有關的事的,梁鴻在文壇聲望顯著,所以尤其在謝林嵐所看的書上,謝榮偃都命人仔細檢視過,摘除了其中梁鴻的作品及與梁鴻有關的內容,故而謝林嵐十五年來從未知道有梁鴻這樣一個人。
但謝林嵐如今是從哪兒得到了梁鴻的文章呢?謝榮偃心中隱隱升起些不豫來,表情卻是仍是很溫柔的,輕輕搓著他的手心,問:“哪里得來的梁相的文章?”
謝林嵐并不察父親心中變化,只道:“這書齋中的書,原是顧先生從前帶到府里來的,如今他走了,托顧沅傳話說將這些書都贈與我。我隨便抽了一本,便是梁相少年時作的文章。”
說罷,他將那本集子遞與謝榮偃看。謝榮偃拿起來翻到扉頁,看到“留與后來人”那兩行字,心中有一種意料之中的不快。謝林嵐不認得顧樊年輕時的字跡,謝榮偃卻認得。謝榮偃早知道,以顧樊才氣秉性,絕不會死心塌地忠于王府,做謝榮偃的軍師幕僚,但若說兩面三刀轉而與謝榮偃為敵,倒也絕不至于。
顧樊教授謝林嵐七年,與謝林嵐有了師生情誼,真心待謝林嵐,希望他好。而在顧樊心中,這好,便是盡快成長起來,了解這朝堂上的隱秘波瀾,然后離開謝榮偃,去走自己的路,成為梁鴻那樣獨當一面的一世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