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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開這書第一頁,又驚了一驚,暗嘆:“好字?!边@字與先前扉頁上的字雖顯見不是同一人所寫,但在入目的沖擊力上更勝于前字。扉頁上的兩行字,已有了藏鋒和簡化,字體結構也隨性而為,是至臻境地后的道法自然。但這篇文章中的字,卻用筆圓勁有力,使轉如環,奔放流暢,一氣呵成,似是意氣風發的青年人所書。謝林嵐是見過當世大書家寫就的帖子的,但心中覺得不能及這兩幅字十之一二,不由得心馳神往,暗嘆:“竟寫出這樣好的字。”
他心中已因這字生了敬畏,又讀起這文章的內容來,心中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生來十五年,在為文一途上,除了顧樊未拜服過任何人,此刻卻才明白當年謝康公稱贊曹子建“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占八斗”的情感。然謝康公當年尚可自詡“曹子建獨占八斗,我得一斗”,在這人面前,謝林嵐竟覺得自己不如其萬一。詞彩華茂,粲溢今古之外,竟有一種極高的清華骨氣。謝林嵐心中又嘆:這般高韻灑脫,是可雄視百代的了。
他仔仔細細反復讀完了文章,尚覺不能理其精華之萬一,又回過頭去讀了一遍,然后登時品出些新況味來,又更覺這文章立意高妙。然后又重新讀。如此反復,一篇文章讀完,竟已接近黃昏了。
謝林嵐讀完這一篇文章,心中仍震撼不已。天朝竟有這樣的文人,天朝竟有這樣的文人。他顫顫巍巍地翻到落款處。只見二字——
梁鴻
謝林嵐手中書卷登時落地。他早該猜到的,隴西梁氏,三十六代望族。顧家如此一來,想起今日顧沅說起少年文采風流第一之人,想必便是他那素未謀面的舅舅梁鴻了。如此高才,這個第一,自然是稱得的。
想宋千里如今已四十左右,這集子中收錄的他的文章,所作時的年齡不過也大約是十五六歲。想來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梁鴻如今也不過剛三十出頭,想來這文章竟是他十歲左右時作的么?謝林嵐嘆息一聲,才知道自己往昔驕傲自矜,如同井底之蛙。他拾起那文章來,細細撫摸,心中卻納罕:沒想到梁鴻竟是這樣一個人。
在他心中,梁鴻該是一力匡扶儒學正道,君臣忠義的清介文官,字體自然也該是方正頓挫,骨骼分明的,文風自然也是深刻厚重一流。沒想到如今字跡豪放灑脫,不拘于時,竟然與草圣張旭這般山人羈客有異曲同工之妙。又兼筆走龍蛇,是天下氣勢。他暗道:“此人氣魄,遠在丞相之位以上。”
他心中百感雜陳,卻想起父親謝榮偃來,臉上有了笑意,道:“父王這樣莽夫武人,少時可有這般文采?莫說作文章了,只怕詩詞也未念過幾首。”他這樣說著,卻驀然想起那日在書房,謝榮偃借教詩之名二人行淫亂之實的事情來,恨恨翻了幾頁書,道:“活見鬼,竟真一刻離不得。”
說罷,賭氣似的坐在書齋的太師椅上,仔細往下看起書來。這集子中選了五六篇梁鴻的文章,謝林嵐看得入了神,竟真的暫時忘卻了謝榮偃,拿起紙筆謄抄圈點起梁鴻的文章來。
卻說謝榮偃這邊,顧樊走原是知會過他的,他誠心誠意了挽留一番,顧樊卻道:“王爺高看顧某一眼,顧某省得。只是顧某才疏學淺,實在無甚余裕了。小王爺如今已經成人,依顧某一點拙見,以后有些路,要小王爺自己去走了。”他說罷,這才微有些舒心地笑了一笑:“小王爺長大了。”
提起謝林嵐,謝榮偃心中也是溫暖飽脹,語氣不由得溫軟了些,笑道:“他啊.....哪里長大了...還頑賴得很呢...”顧樊見他神色,道:“在王爺心里,小王爺自然是永遠長不大的。”
謝榮偃品出顧樊話中意味,道:“先生大家,小王佩服。”
顧樊擺擺手,轉身出了門,提起他平日養著的那只金胸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