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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是楊晉沒料到的事,于是狐疑地看向他,“這是座荒山?”
老者隨手搬了條矮凳在炭盆坐下烤火,“年輕人有所不知。”
“這山其實是蒙山一脈,早年有些傳言,說山上住著一群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是以終年霧氣不散。”
“仙人有治療百病的仙丹,還能使人起死回生,長生不老,因此當初有許多人慕名前來求藥。不過那山邪門得緊。”他搓了搓手,“明明路是路,橋是橋,可走了半天還在原地打轉,白天進山,晚上走著走著又回到了下山的道上……人們都說,那是沒有仙緣,所以仙人不愿召見。”
這種江湖傳說幾乎每個地方都有,大江南北不重樣的能出找上百個,楊晉不咸不淡地頷首,繼而問:“然后呢?”
“人嘛,大多數就是愛湊個熱鬧,哪兒人多往哪兒鉆,當發現無論怎樣都見不到神仙,之后也就慢慢消停了。”說到這里,老者把火鉗拿起在炭盆里捅了捅,“我呢,是幾年前搬來的。”
“自己得了一身的病,又不想拖累兒女,原本打算找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了卻殘生,結果臨行前聽一個老朋友說起這座山。”
火焰映照著他皺巴巴的老臉,“聽聞山下有仙氣,尋常人每日哪怕吸食一點也可以消除百病。”
“我是活了大把年紀了,反正能多過一天是賺的,所以就打算過來碰碰運氣。”
他說到此處,很是感慨地揚起臉,“仙人興許是真的存在。我這一住便住了好幾年……沒看過大夫,也不知病情,每天那么湊合著吃,湊合著過,倒是感覺自己身體康健了不少。”
人性命的長短很多時候是與精氣神休戚相關,天底下有大半被絕癥嚇死的病人,也有小部分沒心沒肺卻活得長命百歲絕癥病患。仙氣是不是真的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顆畏懼的心。
老人家難得與人交談,扯了一大堆有的沒的,才想起楊晉那個早被他拋到九霄云外的問題。
“說到出路……我記得東邊有個山洞,里頭挺深,也不知是誰修的,以前進出都是從那兒經過。自從上一年被一窩山賊霸占后,我就沒過去轉悠了。你們要不試試看?沒準兒他們挪窩了呢。”
他嘴里的山洞應該就是他們先前逃出來的位置,可惜洞口已被炸塌,盡管也可以以逸待勞,在原地等待官府來救援,但聞芊的腿實在不能耽擱了,楊晉還是想早些回濟南城。
“除此之外沒別的路可走了嗎?”
老人先是說了句沒有,隨后琢磨了一會兒,“要么走山洞,要么就翻過仙山……我這些年把周圍能去的地方都逛了個遍,只尋到這么兩條路。”
事情聽上去的確很棘手,楊晉沉吟了片刻,剛要再問,熱水已經沸了,他忙把聞芊半干的衣裳擱下,挽起袖子收拾木桶。
浴桶沒辦法用,因為聞芊的傷腳還不能碰水,只得把一個木盆取出來,修整、清洗,忙到最后,他差不多已經忘記了先前被打斷的話題。
聞芊尚在房內閉目養神,門簾突然一動,滾燙的濕意便驟然往里竄。
楊晉端著盛滿熱水的木桶進來,胳膊上搭著幾條干凈的布巾,額角有分明的水漬,不知是汗還是沾上的霧氣。
他放好的桶,伸手去試水溫,“只有點皂莢,你將就用吧。”
“好。”
出門在外不能太過挑剔,幸而她有熱水洗已經很滿足了。聞芊把滿頭的青絲散開,拍去發梢的灰塵,嘗試著坐起身。
因為外衫全脫去給楊晉清洗了,她此刻只有件單薄的抹胸,秋香色的,繡著一枝蘭花,他俯下去抱她的時候,掌心觸碰到胳膊上細膩柔滑的肌膚,心神還是本能地一蕩。
聞芊是白三娘當年親口承認的學舞天才,她的身子一直有著得天獨厚的曲線,每一個地方都恰到好處,真正擔得起“尤物”兩個字,楊晉看著視線里瑩白圓潤的肩頭,忽然萌生了些不合時宜的沖動,他狠狠咬了咬舌尖才把腦中那些凌亂想法全數抹去,又暗罵自己不該如此輕狂,謹慎到僵硬地將人放在了椅子上。
腳一觸底,就有撕心裂肺的痛感冒出來。
聞芊半靠在他身邊,拿巾子在熱水中涮了涮,貼在好似快要散架的肌膚上,盡管不能好好的泡個澡,這點溫暖也給了她莫大的安慰。
楊晉垂頭在給她擦背和胳膊,動作輕柔緩慢,而且刻意地避開她脖頸和腰后的那兩個繩結。
聞芊目光往后飄時正瞧見他緊繃的嘴唇和眉眼,她收回視線,一面笑一面用濕帕舒解酸疼的四肢,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開口:
“我們阿晉還真是個正人君子……”
楊晉先是一怔,意識到她所指為何,不禁感到尷尬,顰了顰眉道:“都什么時候了……我又不是禽獸。”
聞芊笑出了聲,把皂莢遞過去,“知道了,正人君子,快幫我洗洗頭。”
她頭發很長,洗完就用去大半桶的水,然后還要擦干、梳通,折騰完差不多就入夜了。兩人草草吃了點東西墊肚子,楊晉把烘干了的外袍往她裸背上一裹,抱著人躺回了床。
深山里的夜晚比城鎮中來得更加祥和幽靜,連風聲都仿佛增大了數倍,后院的雞鴨“咕咕”的低語著,挨挨擠擠地縮在一團取暖。
小院就這么兩間房,屋主人早早睡下了。忙了兩天,疲憊不堪,楊晉在床邊撐著頭淺眠,任由腳邊的炭盆燒得滋滋作響。
在無比寧靜的環境下,冷不防聽到咯吱一聲。
板床上了年紀,稍稍一動便能奏出偌大的動靜,他瞬間就醒了,正好和聞芊的那雙明眸對上,熠熠的火光下清澈如水。
兩人皆有片刻的怔忡,她回過神笑著說:“翻個身也能這么響,真要做點什么,豈不是漫山遍野都知道了。”
楊晉睡意散去的同時也明白過來——她是被疼醒的。
聞芊躺了一天一夜,不見得有多困,但入夜以后腿就疼得有點厲害。起初甫一受傷,因為來的太突然,麻木得感覺不出痛感,如今靜下來,那種鋪天蓋地的痛楚便一波接著一波,險些把她的神志淹沒。
盯著漫無邊際的黑暗時,她茫茫然的想:“自己是真的要廢了嗎?”
早間安慰楊晉她倒是順口,而今忽的把這個現實擺在眼前,冷冰冰的自我寬慰又顯得那么不堪一擊。
聞芊并不是很個在意虛榮的人,在取舍上往往比尋常人要果斷得多。但她此時此刻卻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也沒那么能看得開,至少現在她心里空茫一片,那種情緒又被深山的幽靜放大,變成一股難以消散的郁結。
楊晉伸進被衾里來握住她的手。
聞芊閉了閉眼,又睜開,語氣里含了幾分虛弱的撒嬌:“我想聽故事。”
楊晉很少看話本,也不怎么聽書聽戲,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硬生生從二十幾年的記憶里搜尋了一個他勉強認為有趣的英雄傳說。
生在亂世中的少年,憑借一身過人的本領,懷著復興家國的豪情,一路披荊斬棘,拜相封侯,功成名就。
是個非常喜聞樂見的街頭話本,聞芊若有所思,聽到最后才問:“自古有英雄就有美人……這位小將軍沒有一兩個紅顏知己嗎?”
“書里沒寫。”楊晉雖這么說,其實是沒告訴她,紅顏知己是有的,然而在少年衣錦還鄉前就香消玉殞了。他硬生生把結局掰成了皆大歡喜,到底還是不想讓她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