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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他內心掙扎,進退兩難之際,一直面無表情的少爺竟毫無征兆地倒地不起。
“少爺本來身子骨就弱, 這一次病得更加嚴重,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唯一醒過來的一次,卻是哇的一聲嘔出一口淤血,拉著他的手,不止一遍地哭喊著‘余歸,我不能沒有你’。”
說到這里,他神色終于露出些許恍惚,捧著油布包好的畫卷,望向門外沉沉的夜幕。
“年少時,我曾親眼看見少爺的手再也握不動筆,無論如何努力,紙上的線條始終是難以入目。他摔了無數的杯子,撕了無數的畫紙,整日自暴自棄,借酒澆愁。
“出于英雄相惜,我便夸下海口,要成為他的雙手,為他畫遍天下河山。
“因而,當聽到少爺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不得不自認慚愧。”
一直沉默的楊晉突然開口:“所以,你留下了?”
“君子一諾,當守一生,是我食言而肥。”老長隨輕輕頷首,“教坊司的事被慕容家悄悄壓了下來,期間,我也曾去過幾回送君橋,多方打聽那人的下落,但始終沒有音訊。”
“想想已隔數十年之久,她眼下應該在世間的某個地方,過得很好吧……”
燈火搖曳,這個故事漫長而跌宕起伏,從兩個不同的人口中講出來,竟有著不一樣的感受。聞芊五味雜陳地坐在原處,一開始那滿腔的惱意,至此卻也被支離得不剩甚么。
她說不出到底是眼前的這個人錯了,還是慕容鴻文錯了,仔細想想似乎各自難辭其咎,但當真計較起來,又好像每人皆有份不得已的苦衷。
如果慕容鴻文不阻攔歸鴻先生,那他便可以和棠婆雙宿雙/飛。
但是拋棄老父,背信棄義的歸鴻先生,又豈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退一步講,如果歸鴻先生沒有將棠婆救出來,這一切糾葛也就不會發生。
可那樣一來,棠婆這輩子便只能困在青樓妓館,等著疾病纏身,早早離世。
所以,是棠婆錯了嗎?若她不那么執著的等一個人,也許現在已嫁為人婦,兒孫滿堂。
聞芊覺得自己好似陷入了一個怎么琢磨也不會有結果的怪圈里,她左右思忖,絞盡腦汁,才在心頭體會到了一種“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的無力感。
本想問一句,那你心中可還想著她?
但當余光瞥到那片茂盛的海棠花叢時,又發現問不問也無關緊要了。
悠悠生死別經年,此中有誓兩心知。
桌上的燭火爆出了一朵燈花,老長隨把畫卷放入錦盒里,順手交到楊晉身邊,“這幅畫,我本想帶進棺材,既然和大人有緣,就送給你了。”
楊晉正要推辭,他已塞了過來,側頭對窗輕嘆:“這場中秋夜宴,其實是我的主意。”
“二十多年前,由于種種緣故,我不再動筆,大概是江南山水太溫軟,到了廣陵,也不知為何忽地就生出些少年人的沖動來……聞姑娘,對不住你了。”
此前還在感慨他的迫不得已,驀地提起這事,倒把聞芊的怒意一股腦牽了出來。
“您老人家可真是說得風輕云淡,若不是您這‘少年人的沖動’,那慕容鴻文能找著機會禍害人么?”
虧得她事先吃了幾顆樓大媽的獨門藥丸,否則,這會兒還指不定和誰魚水交歡著供人欣賞呢。
老長隨向她賠禮道歉,“我們家老爺從前也不是這樣的,只是那病隨著年歲增長愈發的厲害了,再加上夫人去得早,久而久之,就成了現在這番光景。”
想起之前在小徑上聽得的那番對話,楊晉也回過神,忙將聞芊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隨即抬手覆上她額頭。
聞芊雖有些奇怪,倒也沒避開,只歪頭看著他:“怎么啦?”
“你沒事吧?”楊晉反倒是問她,“沒感覺何處不對?”
聞芊不解:“沒有……這話怎么說?”
“慕容鴻文給你的茶水,你可有喝?”
“喝了。”
聞言,他的神色倒是復雜起來:“……那你,沒覺得不舒服?”
她搖搖頭:“他在我茶水里放東西了么?”
楊晉目光躲閃了一下,到底還是咽回去了:“……沒甚么,沒事就好。”
聞芊卻偏偏不肯放過他,“支支吾吾的,肯定有鬼……告訴我又不會怎么樣!”
楊晉偏頭掩飾性地握拳在唇下輕咳,想著該用甚么理由搪塞過去,忽然鼻中嗅到一絲焦糊的味道,未及詢問,聞芊倒先開了口。
“你有沒有聞到甚么?”她輕嗅,“難道火這么快就燒到這里來了?”
屏風后的確有光在微微閃爍,楊晉正覺奇怪,按理說山莊如此之大,就算一處著火,也不會連成片全都燃起來,目光流轉之間,身側有一物緩慢滾出,引線火星斑斕。
那一句“小心”還未出口,炸/藥的熱浪襲面而來,他就近攬住聞芊的腰,疾步撲了出去。
背脊被草地上的碎石硌得生疼,聞芊抽了口涼氣,剛要抱怨,只見楊晉飛快用胳膊護住她的頭,幾乎用整個身子將她罩住。
巨大的轟鳴隨之而起,其中夾雜著茶碗碎裂的聲響。
她當即一震,忙從楊晉頸項之間抬起頭。
小木屋的后面,明晃晃的火焰爭先恐后地往上奔涌,慕容鴻文不知是幾時出現的,他臉上帶著似喜非喜,似悲非悲的笑容,身形佝僂地拄著一支木拐,仿佛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支撐在了上面,一雙渾濁的眼睛里映著楊晉和聞芊的身影。
滿屋是飛揚的畫卷,被火舌一寸一寸地吞噬殆盡。
他想起自己膽戰心驚風光過的那數十年,到如今大廈傾塌,倒得片瓦不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