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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甩著巾子顛顛兒的就跑來了,倒過水,擦完桌,滿面笑容地問:“幾位爺要吃點甚么么?這會兒城里人多,難免上菜慢,趕路還有一陣,倒不如先墊墊肚子。”
他話說得很實在,楊晉還未放下茶杯,施百川已張口要了幾盤點心,頭回出任務,他是最不經餓的。
店伙忙喜滋滋的應了,回頭朗聲沖內廚報菜名。
沒穿官服的時候,三教九流的百姓待他們會親和很多,若放在平時,光是端盤子手都抖得像癲癇抽風。
楊晉抬眼,隨口向他打聽:“小二,這段時間廣陵城里可有甚么逸聞軼事沒有?”
店伙還在給他空杯里斟茶,聞言笑道:“能有甚么新鮮事,咱們這兒又不是北京城,天大的事也不過柴米油鹽,您幾位一看就是大地方來的人,聽了多半也覺得沒意思。”
施百川丟了幾粒花生米進嘴,仍舊不死心:“難道就沒發生點不一樣的?比方說……命案?捉奸?誰家女人小孩走丟也行。”
伙計端著茶壺還當真思索了片刻,“命案捉奸是沒有。”他笑了笑,“不過這附近鬧鬼倒有些日子了。”
他神色如常,語氣隨意,像是司空見慣,見怪不怪似的。
“鬧鬼?”
“對。”小二抬手一指,西北方向正是一片郁郁蒼蒼的榕樹林,“就在那林子里,挺大一個的,白天看不到,晚上才會出來。”
楊晉奇道:“你見過?”
小二啊了聲,“我們好幾個人都見過,一聽到人聲,那鬼就走遠了。”他聳聳肩,“不然怎么說是‘神出鬼沒’呢。”
店小二提起茶壺轉身進屋去了,楊晉手里還端茶杯,目光注視樹林,若有所思的晃了兩下。
微風掠過,傳來幾波遙遠的沙沙聲。
*
八月立秋。
廣陵城的歷史長到能追溯至春秋以后了,幾朝更替,數南宋時最繁華,而今雖早已遷都北平,但因久不經戰亂摧殘,一晃眼又是錦繡成堆,海晏河清。
江南水鄉盛產楊柳,一條清河從城內橫貫而過,倒映出兩岸碧青的草木,以及岸上彩綢高掛的雕梁畫棟。
此地的勾欄瓦肆都是大江南北數一數二的,青樓妓院,歌館樂坊,修得比大戶人家還奢華雅致。
在一干秦樓楚館中最拔高的那棟便是聽雨樓,進門兩邊挑起的牌子,一塊寫“妙指徵幽契”,另一塊書“繁音入杳冥”,進進出出,來往者絡繹不絕。
戲臺子很大,樓足有三層之高。坊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姓曹,留著兩片小胡須,生得滿臉和氣,一天到晚負手在樂坊中巡視,不時囑咐伙計添茶送水,不時讓小丫頭往后院跑跑腿,沒事找事干。
琵琶聲響,花鼓敲得歡快又輕揚,這是時新的小曲兒《明月秋霜》,出自上年的新科狀元之手,在坊間很是有名。
四周一群客人推杯換盞,臺上飛袂如虹,舉手投足將節奏掐得分毫不差,綾紗的袖擺下間或露出的五指,蝴蝶似的翻飛。坊主瞇著眼睛偏頭瞧,最后忍不住一聲輕嘆,感慨自己老了。
就在這周遭氣氛正好之時,門邊迎來送往的店伙忽被人大力推開,一隊身著玄青色長身罩甲的官差魚貫而入,剎那間,肅殺之氣襲面而來。
人很快將整個樂樓團團包圍,不甚客氣地開始呵斥趕客。
場面登時一片混亂,曹坊主立在原地驚疑不定,待看清這幫人的裝束,心里一個咯噔,當即暗道不妙,忙沖著面前的錦衣衛呵腰:
“幾位大人、幾位大人……這是所為何事啊?”
他辨不出這幾尊佛的官階大小,但見中間那位眉目疏朗,星眸深沉幽暗,氣韻不凡,便下意識朝對方作揖。
戲臺的歌聲已止,可跳舞之人并沒停,素手抬腕,能聽到清脆的銀鈴響。
楊晉不經意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視線望向曹坊主。
“錦衣衛辦案,無關人等不得停留!”
曹坊主聽完就是一頭霧水,還得斟酌著賠笑:“大人,咱們這地方太太平平的,沒出甚么案子呀?況且,即便有點雞零狗碎之事,那不是還有衙門么,怎么好勞您大駕呢……”
眾所周知,尋常百姓犯事錦衣衛是不會插手的,除非,這里頭涉及的是朝廷命官。
果不其然,他話音才落,旁邊那個稍顯年輕的男子已踏前一步,伸手指道:“查的就是你這聽雨樓!”
“數日前,錦衣衛王總旗曾來此處飲酒,結果徹夜未歸,昨天卻被人發現死在了城郊,死狀蹊蹺,慘不忍睹。你們這樂坊里的人……”說話間,他目光往旁側上上下下一掃,冷聲道,“都脫不了干系。”
死誰不好,偏偏死的還是錦衣衛,知道此事是輕易揭不過去了,坊主抬袖擦汗,“大人,我們都是良民,而且手無縛雞之力,哪有那個膽子敢對您的人下手。”
“是與不是,查過才知道。”楊晉偏頭示意左右,“挨個問。”
眾人領命行動。
說完,又轉目看向他,一字一頓,“就勞煩曹老板,多多配合了。”
此話很有分量。
坊主只好自認倒霉,連連稱是,無奈地轉過身去對一幫不明真相的樂師舞姬示意:“大家伙兒,可有誰當天見過這位王總旗的?說過甚么話,吃過甚么東西,喝過甚么水酒,事無巨細,趕緊上來告訴大人。”
樂樓里的少女們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覷。
每日來來往往那么多人,臉熟的,常光顧的倒還罷了,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個王總旗,誰知道他幾個鼻子幾只眼?何況姓王的人滿街跑,不見得逛樂坊還要穿官袍,萬一人家是便服又不肯暴露身份,豈不是更難找?
四下里竊竊私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