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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志安,何氏是朕的敵人,她攛掇文媼動手,固然可恨,但總算事出有因,但你——是朕是屬官啊!”李政定定看著他,一字字道:“你這等吃里扒外之人,比何氏更可恨!”
“臣早知無可幸免,故而也不敢求陛下饒恕,”茶盞砸到額頭,蘇志安發間有鮮紅的血流出,他慘淡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抵住脖頸,道:“但求陛下念在臣略有微功,善待臣的家眷。”言罷,便要抬手自盡。
李政卻只冷笑,捉起案上硯臺,重重砸向他的手,見匕首落地,方才喝道:“將他拿下!”
內侍慌忙上前,將蘇志安按住,李政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到他近前去,半蹲下身,道:“你想死嗎?這又算是什么?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像一個無所畏懼的殉道者,為自己的志向而死?”
蘇志安一時語滯,無言以對。
“朕來告訴你,你不是!”李政面色冷凝,道:“你作為朕的屬臣,不思盡職,反倒坐視別人謀害主君之妻,是為不忠!你心懷怨懟而不敢同皇后明言,只能暗中下手,卑鄙如鼠,是為不義!你雖生父早亡,家中卻有寡母年邁,只顧一己之私,不顧尊長,是為不孝!”
蘇志安面色倉皇,下意識搖頭,喃喃道:“不,不是這樣的……”
“從頭到尾,你只是做了自己覺得正確的事情,并且順理成章的以為自己很偉大,即便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歸根結底,你不過是一個自私自利的王八蛋。”
“可是,可是,”李政眼眶發燙,心中憤恨難以言表,咬牙道:“你原本是可以阻止這一切發生的,阿意她,原本也是不必死的……”
“我不是,我不是!”蘇志安慌亂道:“我是出于公心……”
“以臣害主,等同謀逆,朕盡誅何氏,楚王亦不曾幸免,你也一樣,”李政冷冷注視著他,道:“你有什么資格,要求朕寬恕你的親眷?”
“陛下!”蘇志安忽的變了臉色,顫聲求道:“此事是臣一人所為,陛下要殺要剮,但可如愿,只求不要牽連臣的家眷,他們是無辜的!”
“他們的確無辜,可皇后也很無辜啊,”李政置若罔聞,道:“敵人的明槍打過來,朕看得見,知道躲,但來自自己人的暗箭,是永遠都無法有所防備,及時躲避的。”
“這不是因為朕傻,因為朕愚鈍,而是因為朕信重你,將你視為肱骨,朕對你,從來都沒有防范之心。”
“蘇志安啊,”說到最后,李政倏然落下淚來:“朕將妻室兒女一并委托給你,讓你防衛東/宮,到最后,你就是這么回報朕的。”
“你捫心自問,心中只有自得,卻連半分愧疚也沒有嗎?”
蘇志安面色霎時僵白,半個字也說不出。
“你沒話說了?朕也無話可說了,”李政站起身,拭去眼淚,向左右道:“押下去吧,他死得其所。”
第94章 鐘意
內侍們押著蘇志安下去,內殿一時安寂,李政怔怔望著案上點著的燭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景宣到他身邊去,小聲叫了句:“父皇。”
李政回身,神情有些詫異,摸摸她散著的頭發,低聲道:“你都聽到了?”
“嗯,”景宣悶悶的應了一聲,忽然抱住父親,委屈道:“娘親明明沒有做錯什么,為什么所有人都要埋怨她?”
李政嘴唇動了動,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說,然而最后,他卻只是輕柔的抱住女兒,拿起帕子為她拭淚,答非所問道:“你娘親她,是世間最好的人。”
景宣眉頭蹙起,道:“就因為娘親是女人嗎?”
李政目光有些感傷,頷首道:“確實有這方面的原因。”
“這不公平,娘親也太委屈了!”景宣那雙與父親相似的丹鳳眼中有些怒氣,她道:“憑什么要將錯誤都推給女人,連最壞的結果,也叫女人承擔?!”
“如果你看不慣這些,也可以試著去改變,不過前提是,你要變得足夠強大才行,”李政溫柔的拍拍她的肩,笑道:“景宣,勉之。”
……
昭惠皇后過世,無疑是在長安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何氏因此被族誅,楚王一系盡數被殺,隨即更是牽扯到了東/宮司馬這樣的新帝重臣,一時間,整個長安都人心惶惶。
新帝與楚王為同胞兄弟,只是何皇后慣來支持太子,不喜新帝,至于她有沒有在這場風波中扮演什么角色,外界卻是無從得知,然而新帝登基之后,并未尊奉何皇后為皇太后,并且封禁清寧宮,由此便可見一斑了。
若是換了別的帝王,即便手握大權,囚禁生母這樣的大事,只怕也不敢貿然做下,然而太上皇尚在,對此卻不置一詞,顯然也是持默許態度,朝臣們也就默契的閉上嘴,不再說些什么了。
昭惠皇后在時,新帝身邊便只有她一人,現下新喪,后宮空置,不免叫人起了心思。
然而先前的腥風血雨還歷歷在目,現下未出孝期,自然無人敢同新帝提起此事,也只有太上皇,在李政前去問安時,無可無不可的提了幾句。
“鐘氏去了,你身邊無人,要不要再選幾個入宮?”
因為母親去世,景康近來都懨懨的,李政前朝事多,太上皇唯恐他顧不過來,出了差池,便將他接到身邊,親自照看,此刻抱了孫兒在膝上,道:“只是要格外注重品性,免得害了景宣與景康。”
“兒子現下沒有這個意思,以后也不會有,”李政神情疲憊,自父親懷里接了景康,低頭親了親,道:“景康資質出眾,可承繼大統,再有別的孩子,反倒容易生出禍亂。”
“你自己看著辦吧,”太上皇倒不強求,感慨道:“皇帝沒有那么好當,也會有很多無可奈何的事情,政務當先,你的私事,父皇也不必強逼。”
李政已經幾夜沒有合眼了,有些倦怠的笑了笑,道:“多謝父皇。”
……
前世身死后的種種一一出現在面前,真如走馬燈一般,鐘意初時還能靜下心來,后來見景宣與景康哭著要娘親,臉都哭花了,當真心如刀絞,再見李政為此吐血,怒殺楚王一系,族誅何氏,快意之余,又有些心疼。
最后的畫面,便定格在他倦怠而疲憊的面頰上,她顫抖著伸手過去,想要觸碰他的面頰,然而指尖沾染到的只是空氣,卻沒有半分肌膚的溫度。
鐘意心中酸澀,喜悲起伏,最終混雜一道,反而難言究竟是何等滋味,她癱坐在地,雙手掩面,無聲的哭了。
“哭吧,哭一哭也好,”那道人也有些感慨,溫和的看著她,道:“你前世雖頗多苦楚,但也曾被人珍愛,總算不是全然不幸,只是世事無常,沒能同他走到最后,也著實有些可惜。”
鐘意哭了許久,似乎要將前世那些委屈與辛酸盡數發泄出來,而那之后的鐘意,便是破繭成蝶,煥然一新的她了。
“好啦,該說的都說了,回去吧。”那道人見她平靜下來,不知從何處取來一把蒲扇,作勢扇風,送她回去。
鐘意慌忙跪地,求道:“道長解惑,自是大恩,只是我心中著實掛念那兩個孩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