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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宮宴,他身著官服,緋紅圓領袍,更顯面潔如玉,眉清目朗,袖口微收,十分爽利,沈復人也年輕,如此裝扮,堪是豐神俊朗。
昨日她寫了致歉信,叫人送到安國公府去,卻不知他見后如何,是否還生氣。
將目光收回,鐘意抬手斟酒,舉杯敬他,自己先飲為敬。
沈復眼瞼微垂,自斟一杯,仰首飲盡,將杯底抬起與她看。
鐘意莞爾,燈火幽然,她面色皎皎,當真動人,沈復靜靜看她一會兒,忽然別過臉去,耳根卻有些紅。
帝后未至,殿內氣氛倒不拘束,言笑晏晏,觥籌交錯,益陽長公主便在這樣的歡聲笑語中,低聲向李政道:“別看了,當心眼珠子掉進酒杯里?!?
李政郁郁道:“姑姑?!?
“活該?!币骊栭L公主忍俊不禁:“人家郎才女貌,你卻不識相,偏要插一腳。”
李政悶悶的坐著,丹鳳眼微斜,在鐘意面上掃了一眼,卻不說話。
益陽長公主見他動了真心,倒不好再說什么,見鐘意情態,只怕有他的苦受,在心里嘆口氣,默默停了口。
太上皇夫妻與帝后相攜而至,殿中人起身問安,太上皇示意落座之后,樂聲不絕,卻有鴻臚寺丞引著番邦使臣上前,依次跪拜問安,呈上己方貢物。
年前才覆滅東突厥,李唐一雪前恥,今日四方來朝,連西突厥都派遣使臣前來,皇帝心緒極好,面上笑意不歇,太上皇自退居大安宮之后,少有喜色,今日卻也面露歡欣。
及至獻禮結束,便有歌舞曲樂,管弦嘔啞聲自典雅轉為壯闊,入殿的卻不是舞姬,而是披甲持戟的軍士,氣勢雄壯至極。
鐘意目光微動,王珪則低聲笑道:“是《秦王破陣樂》?!?
這原是皇帝登基之初制定的樂曲,向來以威武雄壯,上國氣象著稱,鐘意先前只是聽聞,親眼見到,卻還是第一次。
女樂齊聲吟唱,聽得詞曲,清婉之中頗有浩蕩之氣。
四?;曙L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開昌歷,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不用宮廷舞樂,而選《秦王破陣樂》,未必沒有震懾諸番的意思在,一曲終了,使臣們的面色皆有些微妙。
太上皇一抬手,向身側人吩咐了句什么,皇帝離得近,想是聽到他所說,卻只含笑不語,隨即便有內侍下了臺階,揚聲道:“太上皇令右衛大將軍、原東突厥可汗頡利獻舞。”
鐘意聽得一怔,忍俊不禁,唇角眉梢處不免露了些,王珪也笑了,連慣來嚴肅的魏徵,嘴角也彎了些。
樂師想是得了吩咐,奏的是龜茲曲調,閑適悠揚,另有內侍引了曾經不可一世的頡利可汗上殿。
他約莫五十上下,身材矮壯,膚色黝黑,絡腮胡子,細長雙目銳利的像鷹,標準的突厥人面相。
頡利可汗入得內殿,便有各色目光投來,其中不乏昔日對他稱臣的小國,他面上有一閃即逝的屈辱,但很快轉為恭謹。
前世鐘意也曾在宮廷宴飲之上見過他,太上皇每逢興致高漲之際,便令他登臺獻舞,于昔日的突厥霸主而言,這是最難堪的羞辱,或許是因這緣故,頡利可汗只在長安生活了五年,便郁郁而終。
不過鐘意并不同情他。
突厥屢屢寇邊,殘殺邊民無數,每逢天災,便入境劫掠,甚至有屠村之事,自前朝起,華夏又有多少兒郎埋骨邊疆?
對于這樣的侵略者而言,再沉重的羞辱也不為過。
曲樂聲漸起,頡利可汗順勢上前,諸番使臣面沉如水,微露哀色。
倒不是他們同頡利可汗有什么深情厚誼,而是唇亡齒寒,物傷其類。
這等感受,西突厥使臣最為明了,手臂疊于胸前,他起身施禮,竟能說一口非常流利的唐語:“我聽聞大唐天/朝上國,禮儀之邦,頡利既已臣服,何必如此羞辱?而今大唐如此行事,卻令我等不識禮節之人齒冷?!?
諸番之中便以西突厥勢力最為強盛,是以敢于開口,其余小國使臣雖未言語,面上卻也表露贊同之色。
皇帝自然不會紆尊降貴,同他爭辯,目光微動,沈復便起身道:“我聽閣下通曉華夏禮節,不妨以華夏之禮對之。春秋便有公羊學派曾言,家仇五代可論,國仇世代可也,頡利自義寧元年寇邊,直至武德三年,襄公復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更何論當世?”
使臣無言以對,靜默片刻,目光忽然轉向鐘意,道:“我一行自邊境入內,聽聞天可汗冊封一位女子為相,想是上座貴女?”
鐘意心頭微驚,然而既有侍中之銜,便不必向突厥之人見禮,于是端坐席位,不曾起身,道:“是?!?
那使臣道:“大唐有令女子為相的氣度,為何不能寬待頡利?頡利已降,便是唐民,我聽聞天可汗叫他做了右衛大將軍,難道每逢宮宴,還會有唐人將相登臺獻舞嗎?”
沈復平靜道:“陛下令懷安居士為相,一是為表彰其孝行,二是為崇敬其德才,居士不懼天威,屢有諍言,士林嘆服,頡利區區降臣,如何能相提并論?”
“難道,”西突厥使臣不肯罷休,逼問道:“尊駕身為唐臣,也曾在宮宴之上登臺獻舞嗎?如此行徑,與塞外蠻夷何異?”
沈復一時無言,鐘意則道:“頡利歸降,仍是罪臣,怎可與唐臣并列?陛下令其為右衛大將軍,乃是額外優待,天恩浩蕩,倘若以此為由,漫天要價,卻是不知天高地厚。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唯有以直相報耳?!?
她微微一笑,道:“我聽聞突厥沿襲匈奴舊制,每逢攻占敵對部落,必盡殺其男,沒其婦孺,剝取成年男子頭蓋骨,以為酒器,其茹毛飲血之態,與禽獸何異?使臣能立于大殿,談論禮儀開化,才叫我大開眼界。”
那使臣面露訕然,聲氣訥訥,倒很有幾分氣度,躬身一禮,道:“阿史那延受教了。”
言罷,又去看沈復,笑道:“二位好詞鋒,當真珠聯璧合?!?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懷安居士同沈復原就是有婚約的,只可惜作廢了而已,一時間,大殿眾人當真神色各異。
皇帝側目去看李政,便見他正看鐘意,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真叫人想扇他兩巴掌才好。
大唐臣工力挫西突厥,太上皇倒很高興,皇后見無人再語,含笑道:“奏樂吧,別叫頡利可汗久等了?!?
定襄縣主今日也在,便坐在韋貴妃身側,聽西突厥使臣那句“珠聯璧合”,掩口低笑:“那人眼睛倒尖,可惜那兩人沒這福氣?!?
韋貴妃眉梢微動,回首看她一眼,目光警告,定襄縣主斂了笑,不情愿的別過臉去。
燕德妃淡淡看著這一幕,垂眼不語。
樂聲再起,歌舞升平,頡利可汗跳的其實不怎么好看,但這種宮宴之上,儀式性要遠超美觀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