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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意向父親一笑,眉目舒緩,自生風流:“我知道,阿爹不要憂心。”
這樣好的年紀,卻離了紅塵,束縛在這等清凈地,越國公心里又憐又愧,唯恐說多了惹她傷懷,便同女兒一道進了院子,吩咐人再加修整。
鐘意只帶了玉夏玉秋兩個侍女,皆是從小陪在她身邊的,感情深厚,觀內不比公府富麗精致,鐘意神態自若,她們也不露難色。
“我是與紅塵無緣了,你們卻不一樣,”收拾完東西,鐘意叫了她們到近前,溫聲道:“若是有了心上人,也別遮掩,我貼一份嫁妝,叫你們風風光光出嫁,做個正房娘子,全了咱們多年的情分。”
“居士不要這樣說,”玉夏玉秋垂淚,跪下身道:“我們原就是陪在您身邊的,一榮俱榮,合該相伴,您在這兒出家,我們也出家便是。”
“說什么胡話,”鐘意搖頭失笑,見她們態度堅決,終于將她們扶起:“先留在這兒,改日碰見合適的,再行分說。”
她挑選的院落不算大,一人獨居,卻也綽綽有余,不知先前主人是何等人物,內里裝飾頗見雅致,十分不俗。
……
益陽長公主的午膳不過一碟薺菜,一碗碧粳米粥,她低頭用膳,有個年輕女冠立在下首,恭聲回稟。
“華衣貴飾,懷安居士一件也不曾帶,只幾件絹衣,并藏書千卷,與她素日用慣了的琴棋,十數箱奩中多是典籍,并無奢靡享樂之物,”那女冠面露欽佩,輕聲道:“每日閑暇,居士便在房中翻書,偶爾出游,也極端方,見過觀內清簡,氣定神閑,怡然自樂。”
“她母親出身世家大族,祖母也系皇家,氣度自該不俗,”益陽長公主停了筷子,語有嘆意:“我先前還怕坊中傳言為虛,招一個富貴娘子來,現下回想,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女冠聽完,卻只低頭不語。
“差人回稟皇兄,就說懷安居士氣度非凡,若以私心揣度,反做小人,”另有人捧了水盆巾帕過來,益陽長公主側身凈手,輕笑道:“人是仙中女,才是女中仙,那是天上仙娥降世,凡夫不堪匹配,做不得假,叫他消了疑心吧。”
第4章 問路
青檀觀的日子,其實也沒有那么難。
此處景致雖好,卻有些偏僻,加之益陽長公主乃今上胞妹,性又喜靜,素日也沒什么香客前來叨擾,起居膳食雖有些清簡,卻也不至于寒陋。
鐘意自幼喜好詩書,越國公寵愛幼女,每每幫著搜羅,崔氏出嫁時也有陪嫁古籍若干箱,大半都給了她,臨行前清點,她的私藏竟有數千卷之多,鐘意一本也舍不得丟,便全都帶過來了。
玉夏去煮了茶,端著進了內室,瞟一眼鐘意捧著的《金匱要略》,抿著嘴笑了:“居士先前最喜文經,近日怎么看起醫書來了?”
“大病一場之后,腦袋也靈光了,”鐘意信口玩笑,道:“生死之際,文經有什么用?還是醫典更靠得住。”
安國公府的老太君患有頭風,難耐病痛,沈復同祖母感情深厚,極為擔心,前世嫁入安國公府后,她為替他分憂,便開始修習醫道。
鐘意天資不俗,又肯下苦工,手里的珍稀醫書也多,于此頗有見地,若是托成男身,御前太醫想也做得,前些時日的高燒不退,也是借了這份光。
這一世她還沒出嫁,更不曾涉獵此類,貿然精通醫術,反倒惹人生疑,倒不如從頭再來,重新研讀一回。
她說的是玩笑話,玉夏卻當了真,仔細打量她面色,欣然笑道:“居士氣色大好,不輸從前,喜事喜事。”
兩人正說笑,卻見玉秋自外間入內,輕聲道:“居士,太后娘娘召見,馬車正在觀外等候。”
鐘意笑容微頓,有些訝異:“太后?”
竇太后乃是鐘老夫人的胞姐,論及輩分,鐘意也該叫一聲姨祖母,小的時候,她也時常隨祖母和母親一道入宮見駕,只是近年來宮中事變頻頻,連崔氏都很少入宮,更別說她了。
“我先去更衣,”鐘意定了心,吩咐道:“請來使暫待。”
……
鐘意上一次入宮,還是新春宮宴之際,據現在也不過半年多,卻是時移世易,大不相同了。
心中感慨,她面上卻也不曾表露,竇太后身邊的掌事女官親自來迎,口中笑道:“縣主也在宮中,見了居士,必然歡喜。”
竇太后與鐘老夫人同胞所出,母為北周昭陽長公主,同樣得了縣主封號,這女官原就是竇太后身邊經年的老人,慣以舊稱呼之。
祖母也在,鐘意或多或少松了口氣,正待問上幾句,便見尚宮林氏帶著一行宮人,自西側回廊過來,遠遠瞧見她們,含笑停下,向她見禮:“居士安。”
鐘意領正四品正議大夫銜,品階原高于她,禮也受得,笑問一句:“尚宮是忙人,此行往哪里去?”
“嶺南道進了柑橘,陛下叫送些往清寧宮去,”林尚宮示意她瞧身后宮人捧著的籮筐:“那里今秋遭了冰雹,上供不多,陛下自己都沒留,大安宮與嘉壽殿占了大頭,剩下的與了皇后娘娘。”
何皇后是皇帝原配嫡妻,同舟共濟多年,感情深厚,極得皇帝敬重,后宮雖然時有新寵,卻從沒人能越過中宮。
皇后所出者三,太子睿、秦王政與衡山公主麗淑。
秦王李政性格強硬,果敢剛毅,諸皇子中最類父親,也最為皇帝所鐘愛,連給他的封號都是昔年皇帝為王時曾用的,而太子至性仁孝,淑質惠和,可做仁君,然而皇帝原就是銳意進取之人,面對這樣的繼任者,總覺得失了幾分威儀氣度,不太中意。
鐘意前世改嫁秦王,何皇后也是她的婆母,那時候因太子之位,這對親兄弟早已勢同水火,何皇后堅持立儲以嫡長,太子無錯,不可輕廢,更傾向于皇太子睿,也曾為此申斥秦王政。
對于母親的種種勸阻,李政是不理會的,高興時聽幾句,不高興便扯個由頭,拂袖而去,他倒自在,鐘意作為王妃,卻不能任意妄為。
何皇后性情和順,極有賢名,后宮前朝,從沒人說她壞話。
唯一處罰鐘意的一次,還是被李政氣得急了,才令她抄錄文經,然而不等鐘意寫完,第二日皇后便遣人至府,消了懲戒。
前世鐘意死的時候,太子已經被廢,李政入主東宮,她也做了太子妃。
皇帝半生戎馬疆場,半生朝堂風云,已生去意,將軍國大事盡數交與新君,退位做了太上皇,而她卻沒有等到新帝的冊封,一杯鴆酒,就此離世。
許是到了宮里,又聽聞舊人事,居然想起這些來了。
她自嘲一笑,同林尚宮道別,跟在嬤嬤身后,往嘉壽殿去了。
……
竇太后老了,兩鬢斑白,眼角生紋,冷眼瞧著,遠比鐘老夫人年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