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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黃少天猶猶豫豫要不要回答前,另一邊的喻文州溫溫吞吞地說:前輩,我是喻文州。
喻文州把名字放嘴里嚼了幾遍,在記憶里游走許久后,葉秋才恍然大悟那般開口,原來,你就是那位啊她意味深長地停了下來。
喻文州沒說話,他放在一側(cè)的拳卻緊了緊。
你就是老魏說的那位很特別的選手嗎?回你們俱樂部,我們切磋一下?可以嗎?
他的動作一頓,還沒來得及說些什么,旁邊的黃少天就跳腳了,他大聲喊道:葉秋葉秋葉秋,這不公平,你應該要先和我pkpkpk才對
我不要。
可惡,為什么
小朋友葉秋帶著縱容無奈地說,你朝九晚五來找我,我也是一隊之長,忙得很呢。
機會主義者一針見血:那你暑假不在網(wǎng)游里泡著搶boss跑藍雨這來干什么?還有我不是小朋友!
葉秋頓了頓,有事。
有什么事?
與你無關(guān)。
那和我pkpkpkpk
我不要。
對話又回到開頭了,黃少天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可惡,你難道就這么怕輸給我嗎?黃少天甩出激將法。
呵呵。葉秋瞥了黃少天一眼,見他衣服氣急敗壞的樣子,忍不住又逗了逗他,便故意面露嘲諷,對付下個賽季還出道不了的你,我用兩根手指就夠了吧,再說了
葉秋!
夸下??诙鵁o法實現(xiàn)的憋屈,混雜著被葉秋輕視與敷衍的難受,黃少天只覺得自己的心碎成一顆被掰爛的橘子,還被扔在地上踩了好幾腳。方隊長上任后,特地給他們布置了一連串新任務,訓練壓力只增不減。眼看著競爭對手早已沖出起跑線,而自己還在后面做準備活動,這樣的現(xiàn)實落差,向來從容不迫的少年心中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焦躁。
很煩!
那一刻,他幾乎話不過腦地吼出來:葉秋你太過分了,太不要臉了,去死去死去死
少天!
黃少天喊完就后悔了,下意識看向打斷他的人,喻文州沒有看他,他的眼神落在黃少天的身側(cè)。
良久,葉秋都沒有說話??諝馑酪粯拥眉澎o。
那一刻,黃少天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順著脊柱爬了上來,他甚至有點不敢去看葉秋現(xiàn)在的表情。
喻文州注意到,葉秋原本微張的嘴合上了,唇角也顫了顫,最后抿成一線。臉上雖沒了表情,但光是看著就可以感到她緊繃著每一個毛孔,纖細的睫毛連眨好幾下,暴露了主人此刻不穩(wěn)的情緒。
外面的雨嘩啦嘩啦下,傘下的氣氛愈發(fā)焦灼。
我對黃少天想要道歉告訴她,那是玩笑,他根本不想說這些,可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一樣,聲音也干澀得不像話。
少天。葉秋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過來一樣。
葉秋在喊他。光是意識到這件事,就讓他呼吸一滯。
你再去買把傘吧,這雨有點太大了,我們?nèi)齻€人好像沒法一起擠回去。
平靜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
黃少天多聰明,他松口氣,立刻順著葉秋給他搭好的梯子,乖乖地跑下去,拍著胸脯連聲道:好!我馬上就回來!
撐開雨傘,沒走幾步,黃少天回過頭看了眼葉秋。她沒有搭理他,只是安靜坐在那。
朦朧的視野里,葉秋的身影模糊不清,幾乎溶解在雨中。這讓黃少天覺得,葉秋離他好遙遠。
黃少天離開后,氣氛仍然尷尬。喻文州猶豫片刻,最后選擇打破沉默:讓您見笑了
你等下、等下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葉秋連忙比了個打住的手勢,你為什么在對我說敬語?正常點,當我是朋友就行了。她不耐地伸了個懶腰,對付黃少天那死小孩就夠煩了,你再這樣我受不了。
...
我知道那是開玩笑,但我不想聽你道歉
沒等到喻文州的回話,葉秋繼續(xù)說,而且,我也沒生氣,可能我真的說得太過分了,不能在第三賽季出道,就算是黃少天,也會有點難過吧
她兩手搭在一塊,抬起一根手指,敲著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
[所以,你是覺得黃少天并沒有錯嗎?]喻文州想著,這句話他沒問出口。
像是不想在這尷尬的話題上持續(xù)太久,葉秋干脆直接地岔開話題:還有,你們藍雨是什么問題少年集中營嗎?之前老魏和我說他撈到了個猥瑣的氣功師,我本著找接班人的心態(tài)過來看了看,結(jié)果呢遲了一步,被老林挖走了,衣角都沒碰上。
嗯我還想說什么來著?
出乎喻文州意料,在他的印象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榮耀教科書,應該不會是這樣健談的人。
前輩,你為什么要和我說這些呢?喻文州有些猶豫開了口,這些事情,和別人談論不更好嗎?
可我覺得將手托在下巴,葉秋側(cè)過腦袋,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你會懂,大概是因為你足夠聰明?
聰明?說這句話的時候,喻文州略帶自嘲地彎了下嘴角,前輩,我不懂。
聰明是不夠的,在這個以手速作為最基礎(chǔ)標準,分割職業(yè)選手和業(yè)余玩家的世界前,他的聲音始終太輕,那座冰山被碰撞后,震蕩著溢出的一長串氣泡,可仍無法升到海平面,最終溶解于深海中,隨波逐流,沒有發(fā)出任何回聲。
那你告訴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葉秋的語氣認真極了,你覺得現(xiàn)在的嘉世怎么樣呢?
依然很強。這是大多數(shù)榮耀玩家的第一反應。
說謊。葉秋像是有點不滿意這個答案,你不是這么想的。
喻文州握著畫板的手緊了緊,他低下頭,像是在醞釀一場暴風雨,但當他重新抬頭后,依然目光平和地與葉秋對視著。
仿佛思索下一步該在哪里落子的棋士般,喻文州對嘉世戰(zhàn)隊進行了剖析:新的賽季,和所有老牌戰(zhàn)隊一樣,嘉世的戰(zhàn)隊老齡化很嚴重,戰(zhàn)隊結(jié)構(gòu)也不夠完善,尤其在你們的元素法師退役后,以一葉之秋到核心的扇狀隊型中,缺少坐鎮(zhèn)扇中心的接應,一旦敵方撕開中軸線,牧師第一時間將得不到有力的支援保障
在喻文州講話的過程中,葉秋一直很安靜,直到對方講完,她才略帶感慨地說:真是后生可畏啊這樣吧,你趕緊和我一起回嘉世,待在藍雨沒前途的。
說完,還故作正經(jīng)地拍了下喻文州的肩膀。
前輩,那倒不如你來藍雨吧。
葉秋的手很快就移開了,可喻文州仍感到肩上沉甸甸的。
哈哈那不用了。葉秋岔開話題,不過有你這樣頭腦聰明的后輩,老魏的退役也屬實正常
前輩你真的是這么認為的嗎?仿佛那是天籟之音,喻文州的聲音帶著顫。
沒有察覺到喻文州情緒的變化,葉秋只是狡黠地笑了笑,帶著點小驕傲揚起下巴,當然,我看人的眼光可好啦
這句話被嘉世隊長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就如同談論今天到底該選哪一種口味的泡面當夜宵吃的閑話那樣輕松。
但是,喻文州腦海中卻涌出了萬千思緒。
無數(shù)人談過他,好的方面,壞的方面,未來的可能性,他就像塊還沒被解過的原石,被人肆意無情評價著,在擊敗魏琛后他被給予了很高的期待,卻從來沒有人敢做出如此確切又篤定的回復。
那是一塊埋葬在冰山之下,無人知曉價值的原石。
但今天,嘉世隊長卻用最漫不經(jīng)心的方式,給予這塊原石最高的贊譽,就好似一條路過的魚,明明只是不經(jīng)意地游過,卻悄然改變了什么。
她明明只看了一眼,又上手敲敲后,就知曉這塊外表平平無奇的石頭,到底蘊藏著多大價值。
何等傲慢。
可那是葉秋,職業(yè)聯(lián)賽最初的冠軍,網(wǎng)游里活著的百科全書,淺顯易懂好上手的攻略,于普通玩家而言可謂,就算同為職業(yè)選手,賽場上碰上榮耀教科書,大多數(shù)時候也不得不甘拜下風。
因此,葉秋的每一句話都會被他下意識擴大解讀,盡管有時候,葉秋本人并無他意。
黃少天偶爾會在他耳邊閑言碎語嘀嘀咕咕,你不要把葉秋想得太厲害啊,他話是這么說,結(jié)果pk失敗后,黃少天依舊會一邊撓墻抱怨,葉秋可真不是人,一邊默默把葉秋告知他存在的不足之處都通通改正,而錄下來的視頻,也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葉秋理所當然很厲害,人人也都想成為葉秋。
誰不會做夢?大家都做夢,做美夢,做噩夢,做異想天開的白日夢,做成為第二個斗神的冠軍夢,不愿向現(xiàn)實低頭,一廂情愿幻想著,但喻文州從不做夢,他甚至把自己當做榮耀地圖來審視,目光清晰,定位準確?;蛟S正是因為天賦不足,他才能如此冰冷地解刨自己,精確到毫厘不差。
做得到就去實現(xiàn),做不到直接舍棄,不抱多余的希望。
可就算如此,在無數(shù)次獨自一人分析自己后,深深的孤寂與無助也快要把他埋沒了。
無論他表面上再冷靜成熟,現(xiàn)在的喻文州也只是一名18歲不到的少年,他也會累。
文州,借我張紙巾好嗎?
喻文州將紙巾遞過去,他的動作很誠懇,也很小心,指尖仿佛墜了千斤重,好像傳過去的不是一張紙,而是他那原本永無回應的訴求。
謝謝。
葉秋接過來后,將其完全攤開在手心,按在不斷沁著水的長發(fā)上,薄薄的纖維面很快被暈濕了。
前輩,我來幫你吧。
一張根本不夠,喻文州又給了她新的一張,可依然不夠,最后他干脆直接托起對方的長發(fā),代替葉秋將其擦干。
少女的頭發(fā)又細又軟,就算淋過了雨,捧在手中仍沒啥重量,喻文州手輕輕一捏,發(fā)尾就不斷滴出水來,像一節(jié)濕透的貓咪尾巴,摸上去癢,手心也癢。他本以為是錯覺,可漸漸的,隨著他一下一下的動作,這份癢不但沒有消退,更順著他的神經(jīng)末梢一直燒到心底。他的動作也不由得輕了些。
很奇怪,葉秋也感到一陣奇怪的悸動,明明是如此親昵的動作,卻讓她覺得自己像只被捏住后頸的貓咪,非常不自在。
摸著前額劉海,葉秋緩緩開口:還是我自己來吧
可前輩你有地方看不到吧?這樣不是很不方便嗎?
那好吧。
見喻文州堅持,葉秋也找不到理由拒絕,就隨他了。
黃少天還是沒回來,雨勢卻肉眼可見小了,世界在那一刻很安靜,地面上水光反射,流動著葉子的幽幽剪影,上面還有一只蝸牛緩緩探出觸角,沿著葉脈的紋路慢慢爬過,它留下的膠水痕跡,很快就會被雨水再次沖洗干凈。
就如同剛剛這段發(fā)生在雨中的對話,除了當事人之外無人知曉,就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卻又如此鮮活地刻在喻文州的記憶中。
半晌后,葉秋起身往旁邊走了幾步,甩了下擦得半干的頭發(fā),她彎下腰往上別了幾下褲腳,接著擰開藏在市井角落里的水龍頭,任憑冰涼的水淋上她的腳背,沖洗掉因雨中奔跑而沾在上邊的污濁。
耳邊傳來嘩啦嘩啦的流水聲,與落在傘面啪嗒啪嗒的雨滴聲混在一塊,匯聚成亂七八糟的樂曲,可這些音符在喻文州腦海中奏響后,全化作了大海的波浪聲,化作童年隨父母去趕海時的記憶碎片那天,他因潔癖沒有和父母一起坐船,而選擇獨自一人沿海岸線慢慢前進,踩著陽光曬后暖洋洋的砂礫,才走一半,腳下就傳來一陣疼痛。
他往旁邊挪了挪,低下頭看看到底踩到了什么。
將沖洗干凈的腳放下,搭在同樣沖洗干凈的拖鞋上,站穩(wěn)后,葉秋才重新抬起另外一只腳。
流動的水柱一碰,立刻分成好幾股,涓涓地順著腳趾往下,蜿蜒曲折地淌過腳背,在淤泥沖洗掉后,露出常年不見光的干凈皮膚,像他當時在沙灘上撿起的珍珠母,明明堅硬到硌得他足底生疼,但在橘紅的夕陽照耀下,白色的貝殼卻看上去那么溫暖。
不是很干凈,可是好漂亮。
那是足夠融化冰山的熱量。
喻文州覺得嘴巴很渴,眼睛也很澀,直視太陽般的疼,他甚至懷疑,下一刻生理性鹽水就會奪眶而出。他還想多碰碰葉秋,只是頭發(fā)不夠,脖子也想摸摸,腳背也行,手腕也行當然,最好是葉秋的手,他想碰一碰圣殿耶路撒冷,圣徒撫摸圣骨那般虔誠,倘若代價是火燒梵城,此刻能碰上一碰,他都心甘情愿。
前
話還沒說完,那只漂亮的手就伸了過來,握住了他的,葉秋指尖冰冷,但手心溫溫的。
雨好像停了,趁現(xiàn)在,我們趕緊回去,要不然等下雨又下大了。
葉秋當機立斷拽過他,喻文州抱著他的畫板,兩人動作迅速地鉆進巷子,一路往藍雨俱樂部方向跑去。
我想快點回去打榮耀了。
喻文州只能看到葉秋圓滾滾的后腦勺,但光憑這句話,他就可以想象對方微微上翹,笑得雀躍的唇角。
時間變得好漫長,這條熟悉的路也太長了些。奔跑途中,風景不斷倒退著,像印刷模糊的膠片。喻文州覺得自己像握著片飄落枝頭的樹葉,或者根滑落佛龕的香煙,又或者,一束年輕、溫暖、富有朝氣的生命是葉秋,他突然意識到了,他正握著葉秋的手。
他們一口氣跑到藍雨俱樂部才停下,葉秋累得直喘氣,她松開喻文州,找了張休息椅,蔫蔫地扶著墻坐下了。
葉神,要去我房間休息下嗎?還可以順帶沖個澡。
這本該是句很曖昧的話,但喻文州此刻正直極了,完全沒點那方面的意思,聽上去,只是給遠道而來的朋友,提供著友好的建議。
好呀。葉秋也干脆地站起身,那等會兒,我們上游戲切磋一下吧。
悉聽尊便。
那一刻,喻文州心情很好,因為只有他知道,曖昧不在于對話本身,而在于,某個稱呼發(fā)生了小小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