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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之間,來來回回徘徊多少遍。
受過的傷,流過的血,在輕描淡寫的幾句客套話中,盡磨滅了痕跡。
眼前就是京城,依舊是那么繁華熱鬧。
接近城門,遠遠就瞧見車前的劉影和玉軒。
翠綠織金的馬車簾子微動,引得宋洹之頹喪已久的那顆心微微顫悸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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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藍色的輕紗垂幔之后,熱騰騰水汽氤氳。
宋洹之解下腰腹上綁縛的絹帶,將其投入燒水用的泥爐里去,在一陣滋滋聲響過后,化成灰屑和白煙。
自肩背橫貫至腰際的舊傷之側,添了大大小小的新疤。他撩水沖過那些傷痕,在熱氣蒸騰中打量久違的房間。
屋子里熏的是清淡的玉蘭香,陳設還是從前的模樣,簾帳鋪蓋一塵不染,物件擺設精巧雅致,足見主人的處處用心。
長久以來的戒備緊繃,在這一瞬便松弛下來。
他聽見屋外傳來幼童的笑聲,是婆子們帶著馳哥兒進來了。
方才在上院,三叔三嬸一家都在,宋澤之夫婦、瀚之、幾位姨娘、書晴書意還有她們的夫婿……一大家子人,聚在一塊兒說了好一陣話,說別后朝廷的動作,各家的反應,說邊關的戰情。
卻一直沒有機會好好跟祝琰說兩句私話。
她忙前忙后的張羅著筵席為他父子二人接風,指揮小丫頭們收拾客房供書意夫婦留宿。
開席的時候她被推坐到他身邊,他瞧見她白皙的側臉上染了一抹紅。舉箸的時候她的手背不小心撞上了他的指尖,她很快縮回了手……
宋洹之心思深沉,又格外留意,豈會察覺不到她言行之中那點淡淡的疏離。
擦凈身上的水珠,他穿戴好衣袍,朝外走去。
馳哥兒解了外頭的袍子只穿著件家常短襦,盤腿坐在炕上,正大口大口的吃糕點。圓團團的小臉紅撲撲的,額上滲著晶亮的汗珠。
幾個婆子圍著祝琰說話,向她復述方才在路上先生是怎么夸馳哥兒的。
“族里幾個哥兒里頭,頂數咱們馳哥兒最俊最聰明。”
祝琰側臉瞧夢月幫馳哥兒抹汗,柔聲道:“去上院給祖父請過安了么?”
族里請了先生給馳哥兒開蒙,讀書寫字不甚坐得住,倒喜騎馬耍棍,為哄他專心學寫大字,先生特許帶他跟幾個族里的小堂叔一道去西山走馬。小家伙坐馬背都還坐不穩,被先生抱坐在懷里頭,狠狠跑了六七圈。嘉武侯跟宋洹之原計劃提前兩日入京,快入城前一個多時辰家里才收到消息,祝琰連忙叫人去把馳哥兒喊回來,因著去的山上路途遠,沒能趕上剛才的團圓飯。
“去過了,”不待婆子回話,馳哥兒便大聲答道,“祖父還賞了一件皮毛襖,說是他在西北親手獵的狼呢。”
婆子笑著應和:“才進門時交給霓裳姑娘,拿去先曬曬太陽吹吹風……”
婆子話音未落,突然瞧見從凈室里走出來的宋洹之,忙堆笑著行禮。
炕上方才還在鼓著腮幫吃東西的小人兒怔了怔,葡萄似的大眼睛緊緊打量著父親。
對幼童來說,一百余日不見面,實在算得上太久的一次分離,他明顯對宋洹之有陌生感了,雖然他也一眼就認出來,這個消瘦了不少的男人,是自己的父親。但仍沒法在剎那之間,就如從前那般直接飛撲過去與他親近。方才在上院去見嘉武侯時,大伙兒一塊兒說說笑笑,待氣氛熱了,他才大著膽子湊近,允許祖父將他抱在腿上。
婆子瞧出父子之間冷了場,怕宋洹之尷尬,趕緊出言提醒了一聲,“哥兒,快叫人啊,你不是想念爹爹了嗎,爹爹他回來了!”
馳哥兒扁扁嘴角,似乎猶豫著不知怎么開口。祝琰伸手輕撫孩子背脊,無言嘆了一聲。
宋洹之嘴角牽出一抹弧度,緩步上前,抬手,揉揉孩子毛茸茸的腦袋,“馳兒。”
嗓音帶著疲憊的暗啞,聽得叫人心里發酸。
屋外雪歌眼睛都紅了,扭身忙避了出去。
四周人皆感受到一家三口之間復雜難言的氛圍,那些說不出口的想念,久懸于心的擔憂,遲來的重逢……
馳哥兒不知為何自己突然有點想哭,還隱約有點生爹爹的氣。一走好幾個月,不僅沒能按約定如期回來帶他去莊子里捉蟋蟀,還丟下娘親一個人顧著這個家。饒是他這樣年幼,也敏感地覺察到了這幾個月來祝琰的虛弱和疲憊,背地里還曾偶然聽雪歌夢月討論,說娘親進宮去打聽父親的消息,偷偷在外面哭過后才回家來。
可握住他小手的那只大手太溫暖了,他賭氣想要甩開,卻怎么都不舍得。
他的模樣與父親最肖似,一樣的白皙皮膚薄嘴唇,濃長眉毛高鼻子,只有一雙眼睛格外像母親……可眼前,父親的手變得好粗糙,臉也不像從前那樣白凈,他曬黑了好多,也瘦了好多,變得好陌生。
馳哥兒喉嚨一緊,扭身把小手抽回來,撲到了祝琰懷里。
夢月嚇得臉都白了,險些驚叫出聲。祝琰朝她遞個眼色,示意不必擔憂,回手攬住馳哥兒輕撫著他的腦袋,“傻孩子,爹爹想你啦,躲什么呢。”
宋洹之朝她湊近幾許,指頭攥了幾攥,遲疑著將手臂緩緩環在她腰后,見她僵住身形卻沒躲開,心里這才稍定,用力將母子倆一塊兒擁進懷抱。
祝琰偏過頭,不叫人瞧見自己的臉。他知道她哭了。
他何嘗不是心頭泛澀,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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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幾乎是圓的,高懸在雕花窗外。
半透的淡青色紗帳籠著廳心微弱的燭光。
祝琰枕在丈夫臂彎里,聽他用緩慢低沉的語調向她敘述西北戰場上發生的那些事。
“家書一開始隔幾日便有,后來父親率兵奪回五城,捷報送入京后,家書便過了十幾日才來。我心里隱約不安,想叫親信回京探探。父親勸我稍安勿躁,眼前以戰事為重……后來,朝廷傳回嘉許父親的旨意,當晚,糧倉突然失火,而后便是西鵠險道突襲,幾個重要將領殞命,一下子失了兩城。”
“父親一輩子都在跟北戎人打仗,糧倉被燒,他便猜知是身邊的人有不妥。從那以后幾次用兵,都分別喊少數人進去吩咐,不同路的將領彼此之間不知對方的任務……可就是這樣,還是屢屢被敵軍搶占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