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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坐于御輦之上,瞧她小心扶著尚未隆起的小腹伏身而拜。
他覺得很難受,很委屈,很不甘心。
身為天子,卻沒一件事可以憑心而為。
他總是要顧及很多人的想法,考慮很多人的臉面,時時牢記著身份,不能逾矩一步。
曾有無數個瞬間,他曾想過,如果他真的能夠大權在握執掌自己的命運就好了。
眼前,有人給了他一個這樣的機會。
祖母為他鋪設了這樣一條路。
她說,只要這關過了,她就能放心的將江山交還到他手里。
她求他最后聽從一次她的話。
“祖母都是為了你,是為了你好啊,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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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月色下,宋洹之提筆寫下四個字,妻琰如晤。
不知道,如今她還好嗎?
離家一個多月,大大小小打了二十幾場仗,父親手臂受了傷,不許他聲張給家里知道。他自己身上也有各色傷痕,勤加用藥,免將來回京給她察覺出,又要惹她憂心。
他是頭一回隨軍打仗,對過往父親和兄長的行伍生涯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瞬息之間數千人命在眼前殞落,真正明白什么是血流成河。
嘉武侯府百十年來的聲望,就是父兄們用血肉之軀一點點博回來的。
當年兄長在西北一戰成名之時,只有二十歲。
他站在長煙盡處,遙望荒原,仿佛能看見馬背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朗笑著朝他奔來。
“不好了,宋大人!”
急厲的聲音打斷神思,紙上只草草留下那四個字。宋洹之將流云劍握在手里,轉身去了主帥營帳。
“劉大人尚未抵達郢陽,平虜軍動向卻提前給西鵠知悉,就在昨夜,北戎調遣南路騎兵,與西鵠后路匯合突襲,如今劉大人一行三千人,被圍困在距離郢陽城外六十里的驊鎮。”
劉淼的動向是軍中絕密,除了上呈京都的奏報,就只有營帳中這幾人知悉。
一瞬間,嘉武侯銳利的視線掃視過面前幾人的臉。
周昶隨他出生入死三十年,當年甬舟一戰,是周昶不顧勸阻將他從死人堆里刨出來,撿回了一條性命。
韓智,鮑啟,他的隨身侍從,從小養在身邊。
送信的斥候,個個是他精心培養的死士。
何興,他副將的遺孤,他視其為養子,雖不是他親生,卻與他有著堪比父子般的情分。
這些人,無一不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行伍生涯三十余年,他與他們一同南征北戰,出生入死,是部下是戰友也是知己。如若在打仗時不能放心的將后背交給他們,西北軍就絕不可能創造出那樣一件件的奇功。
宋洹之掀簾進來,察覺到帳中氣氛有一瞬冷凝。
“洹之,你來得正好。”嘉武侯收了視線,空氣中那抹肅煞可怖的氣息隨之彌散。
“你帶一支人馬,即刻前往驊鎮接應劉淼。”
“不成,”周昶急道,“軍機泄露,非同小可,這極有可能是個陷阱,我不贊成洹之涉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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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寧和宮里燈火通明,楊閣老在案前踱著步子,眉頭緊擰。
一個老臣滿面憂色,悲愴地道:“前線連連失利,幾名將領先后折損,先是程許、褚彥,現在又是劉淼,這些將領無不是軍功卓著的棟梁之材。再這樣下去,只恐我大燕失去的不只是城池土地,更是……”
“更是什么?”另一名臣子出言打斷了他,“方大人慎言!嘉武侯等在前線為國征戰,守戍河山,出生入死,不知要面對多少險境,是他們在外拼死御敵,才能讓大人您穩居京內,安享榮華,若給嘉武侯知道,您在背后如此陰陽怪氣,詆毀中傷,豈不令人寒心?”
“夠了。”楊閣老適時開口,打斷了二人爭執。“皇上跟娘娘請大家深夜來商議軍情,是想大家能集思廣益,一起拿個主意,而不是聽你們在這兒爭吵不休。”
兩個老臣均耷下眼角,不吭聲了。
楊閣老視線掃到一直站在角落里始終一言不發的喬翊安,“喬大人不知有何見解,今晚自入宮來,您一直沒出聲。”
殿中眾人目光齊刷刷地朝喬翊安投去。
角落里的人緩緩踱近幾步,臉上掛著素常溫和的笑意,他從容地朝上首拱了拱手,“打仗的事,微臣不懂,故而不敢胡亂置喙。方才幾位大人所言,喬某倒是認真聽了,喬某有一事不解,還想請卓大人解惑。”
被他點名的大人疑惑地看過來。
聽他緩聲說道:“劉淼奉旨守戍平虜,朝中調兵征討北戎,并未命平虜軍支應。如今劉淼因受嘉武侯調遣,貿然出兵,被困驊鎮,三千余人命,危在旦夕。方才卓大人言道,嘉武侯為國征戰,出生入死,功勛卓著,不容猜疑。那么平虜這三千人命,是否就合該枉死?”
卓大人口唇囁喏,尚未出言,喬翊安更近一步,嗤笑道:“褚游駐守西北數年,因失五城,便受彈劾,丟了西北主帥的頭銜。如今嘉武侯坐鎮揚川,連連失利,卻連受一番質疑,也有人替他鳴不平道不公?請問,這是何道理?”
大殿之中,一時靜極。太皇太后下意識瞥了眼座中的少帝,但見他垂首伏案,面上波瀾不興,一絲表情未有。
遠處晨鐘敲響,天就要亮了。
廣闊的殿宇籠罩在一片蒼茫的沉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