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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端陽節一事,已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以她的聰慧,不會瞧不出,信是他命人給的,要她安心,知道宋洹之還好好活著。只是戰事吃緊,前線每一瞬都在死人。
最近太皇太后盯得他實在很緊,雖能暫時不去后宮點卯留宿,但打著關心他病情的旗號,時時派人前來過問。就連邊關戰況,他也不是第一個知曉。所能掌握到的情況,均已是經傳了幾手的消息。如若那些人更狠絕一些,他便可能如她一樣,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是個俯首帖耳的傀儡,高座在王座上,假意扮演著至高無上的尊貴。
第122章 所謀
“娘娘,好像是襄國公過來了?!?
御花園里,喬皇后伏在亭欄上,正百無聊賴地手執紈扇撩著湖面的水。
聽見宮人說話聲,她慵懶地轉過頭來,在瞥見父親身影的一瞬,暗淡的眸色明顯亮了起來。
她牽著裙擺飛快起身,正待跨出亭子,卻聽身畔掌事姑姑輕咳了一聲,提點她道:“娘娘,儀態——”
她剛起興的小臉垮了下去,這些日子本就不大痛快,宮里實在沒什么值得高興的事,難得能在后宮撞上一回父親,卻只能遠遠隔著君臣的距離,說上幾句體己話都難。
喬翊安和幾個老臣剛從西宮議事出來,遙遙看見鳳駕,幾個臣子頗有眼色地借口先一步離開。
喬翊安依舊是往日一副帶笑的模樣,緩步驅前,停步在丈余之外。
他俯低身,朝亭中金紅的身影施禮,“微臣叩見皇后娘娘?!?
每當這個時候,喬皇后心里都有股說不出的難受。
她不忍受父親的禮,卻又不得不裝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勉強受拜。
“國公請起?!彼齽e過頭去,艱難擠出疏離的稱呼。
喬翊安謝過恩,含笑道:“娘娘這會子,可是要回宮去?微臣身上的差事剛了,正可護送娘娘一程?!?
宮里相見,多數時候要避嫌,哪怕她有千句萬句話想說,往往父親一個不贊成的眼色,她便只能強忍著,沉默地送他離開。像今日這般,他主動提及要陪她走一段路,還是頭一回。
喬皇后有些意外,臉上明顯多了抹雀躍神色。她回過頭,蹙眉將喜色壓下,沉聲吩咐左右,“本宮與國公敘話,你們不必近隨?!?
宮人們答得遲疑,卻也不能不依。外臣在前,不可公然不遵懿旨。
喬皇后走在前頭,喬翊安落后半步,緊緊跟在她身側,陽光斜向照來,喬皇后垂首,望見自己足底踩著父親的影子。
方才那么相對一顧,她瞧見父親風采卓然的面容有了風霜的顏色。耳鬢墨色的發間,何時生出幾縷銀白?
這一瞬,喬皇后是怨恨祝瑜的。
那個被她稱作母親的人,不經她同意就走進他們的生活,又不經她允許擅自離開。
父親也是傷心的吧?
她在閨中時雖頑劣驕縱,可對父親和祝氏間的情感,也是有幾分明白的。
父親待其他女子,與待她,從來都不一樣。
某個午后歇覺醒來的時候,她透過細珠簾子,瞧見她那么清高孤傲的父親擁著祝氏耐著性子說軟話。
她和弟弟那么輕易的接受了這個后娘,如何不是受父親的影響呢?
“聽說琴姐兒病了,從入春至今,一直沒見好?”
家里的消息縱有意瞞著她,也總能從一些細節里被她敏感的捕捉到。
“不妨事。”喬翊安笑道,“吃了藥,慢慢養著總能好,小孩子家,身骨弱些,也是尋常。娘娘不必記掛?!?
他說得輕松,這些日子卻也為了琴姐兒受了不少折磨。
受傷的“母親”避而不見,最難接受的就是琴姐兒,咳嗽的舊疾本已好了多半,又為著母親的疏遠而傷心,把嗓子哭得壞了。整夜整夜的不肯安睡,飯吃得也很少。
喬老夫人急的不行,用盡了法子總是哄不得,恰祝夫人幾番遞帖子進來,便勉強同意祝夫人和?,巵砼惆榍俳銉簬谆?。
想到祝家,喬皇后很難不遷怒她們。祝琰更是祝氏受傷毀容的人證,一切都與她脫不得干系。
“前兩天,嘉武侯府那位進宮,私下與我遞話,要查探她丈夫的行蹤?!?
她到底年歲小,心里藏不住事,想到這里便向父親抱怨起來。
喬翊安平靜聽著,好脾氣地回問,“那你怎樣答?”
喬皇后臉色有些陰沉,低聲道:“能如何答?別說我本就不知,就算知道,這個節骨眼上,難道還把宮里的消息往外遞?”四周都是盯著她一舉一動的人,若是祝琰亂傳出去,太皇太后豈能輕饒她?
喬翊安笑了下,語氣溫和地道:“娘娘行事說話謹慎小心,這很好。”
話鋒一轉,他又說:“如今皇上后宮諸位空懸,娘娘雖為皇后,一無妃嬪侍奉,二無子嗣環身,又有太皇太后坐鎮西宮,主事內廷。宋少夫人為重臣內眷,又算娘娘外親,對宮里的事,多少是了解的。她求信于娘娘,依娘娘之見,是她無計可施胡亂討情,還是另有所謀,借此事試探其他人的心思?”
喬皇后正待奚落祝琰幾句,別過頭瞥見父親含笑的眼睛,她心里驟然一頓。
“您的意思是……”
對方明知她處境艱難,空有皇后頭銜,手無半點實權,不去求助外面的通好之家、姻親重臣,卻來求助她。若此時祝瑜還在,也還勉強說得通。好巧不巧,祝瑜離京,兩家離心……
對方卻仍執意來求見她。
那么她想要試探的,是誰的心思?
太皇太后,還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