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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點人聲都沒有,只聽得見他偶然翻書的紙頁摩擦聲。
祝瑜穿著斗篷跨過二門,身邊只帶了個心腹的奴婢,小婢手里提著燈,瑟瑟縮縮地跟她走在風雪里。
“大奶奶,叫大爺知道了,少不得又要發脾氣,您何苦為了個底下人,跟大爺硬碰硬置氣?”
小婢嘴里呼著白霧,一聲聲焦急勸她。
祝瑜充耳不聞,腳步加急只顧快走。
她在房里靜坐了一下午,本是想硬著心腸不理會的。李肅到底是喬翊安自己的人,他要罰要殺,她做什么要插手呢?掌家理事這些年,她自己手上也不是從沒沾過人的血。
她盡可以狠心不管,把自己從這件莫名其妙的詆毀里摘個干凈。
可回想這些年那個寡言的人默默無聲的護衛,幾次三番從險境里將她救出來,前些日子還幫她護過祝琰,早已習慣吩咐他去辦那些極難的險差,他從沒皺過一回眉,沒出過一回岔子。
如今只不過喬翊安自己心里有疑,她自然清楚知道自己與那侍衛之間清白純粹,何苦害得無辜之人枉死,她跟喬翊安之間的齟齬,不該拿旁人來做祭。
心底那份未曾磨滅的良知讓她不得不來這一回。
萬龍池是什么模樣她沒見過,但聽喬翊安說起過。
寧毅伯府外院東南角建了座地牢,里頭挖了一口深池,原是做水牢用的。
后來不知是誰想的法子,在池里養了千百條蛇。
光是想象那情景,就令人頭皮發麻,更別提要將人剝去衣裳扔下去。
身體和精神上雙重重創,蛇皮陰冷濕滑,千百條纏繞在身,不消等到毒發,單是嚇也嚇死了。
李肅是個實誠人,他的命是喬翊安給的,當初入府便發過誓言,一生報效喬家。他是不會逃的,只會乖乖自己鉆進去,呈上一條命,回報給喬翊安。
她不想讓一個二十出頭正值好年華的男人就這么死去。
至少不能為著這樣臟污的罪名而死。
人到了東南倒座房前,卻被攔住。
幾名侍衛為難地看著祝瑜,“大爺下了令,任何人不得進去。大奶奶如果要強闖,我們自然不敢對奶奶如何,只得自個兒抹了脖子,用自個兒的命向大爺謝罪。”
祝瑜氣的發抖,喬翊安這廝,一向最會算計人心。
她既是為了救一個人的命而來,又豈會眼睜睜看著更多人因她而喪生。
她半點不懷疑這些侍衛的決心,喬翊安親自調理出來的人,從沒有背主貪生之輩。
他們背后,父母親族,妻子兒女,都還要仰賴喬家過活。他們不會背叛,也不敢背叛。
祝瑜站在地牢入口前,沉默良久。
雪越下越急,胡亂飄在風里,撲在她濃長的睫毛上,叫人睜不開眼。
她垂頭攥緊掌心,沉聲說:“我不進去,可以。我只問你,里頭的人活著嗎?”
幾個年輕的侍衛相互打個眼色,猶豫半晌,其中一個咬了咬牙,低聲道:“大奶奶,屬下剛才進去瞧的時候,沒看見人……您莫如,還是去問大爺吧。”
不等他說完,那幾個同僚就七手八腳地堵著他的嘴,向祝瑜哀求道:“大奶奶,您別為難我們了,解鈴還須系鈴人,還得瞧大爺的意思……”
祝瑜手腳冰涼地往回走,雪落在肩上,染白了眉頭。
回到院落中,瞧見窗上映著一個深濃的影子。
她心里發緊,一步步挪進去。
博山爐里燃著她最喜歡的沉水香,屋里的陳設是按她的喜好擺的。
過往數年來,喬翊安待她算得上寵愛。
他縱著她的小脾氣,容許她牙尖嘴利的譏諷。
他總是帶著一臉玩世不恭的笑,好像什么都不在意,脾氣好得不得了。
可她知道這個人帶笑的面具底下,是怎樣一副狠心絕情的真容。
知道這個大燕京都最懂憐香惜玉的男人,骨子里是何等涼薄冷血。
他翻著書頁,并不抬眼瞧她,漫不經心地一笑,“去見過他了?”
祝瑜站在他面前,一層層解去披風,襖裙。
“你不過是想要折辱我罷了,喬翊安,拿無辜的人出氣算什么英雄?”
喬翊安嗤笑:“我什么時候說過,我是英雄?你背著我跟他好,還想我大度容人,瞧著你們兩個在我眼皮子底下眉來眼去?”
祝瑜閉上眼睛,羞憤道:“我從來沒有與他有過任何逾矩之行,我日日身邊跟著那么多的人,那么多雙眼睛替你盯著我,我到底有沒有紅杏出墻,到底有沒有跟侍衛來往,你當真不知道?”
喬翊安抿唇沒吭聲。
半個多月前,她從山寺回來,在車里披著件男人的袍子,那時他就覺著礙眼。
直到前日,他夜宴歸家,李肅來回事,攙扶他落座的時候,從袖子里跌出了一只手帕。那枚耳珰他識得,是祝瑜生了琴姐不久后,他送給她的。
一個男人貼身藏著女人家的首飾,懷的是什么樣的居心,他怎可能不知道?
自己枕邊的人被他人覬覦,這樣的奇恥大辱他如何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