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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毅伯夫人坐在上首,祝琰進(jìn)來時,她難得欠了欠身,將人讓到自己身邊的位置上坐了。
前幾日葶宜出殯,明面里沒有操辦祭靈,但各家暗里都知道消息,這在京城算件極驚人的大事。
休棄王眷,開朝以來就不曾有過這樣的前例。
而葶宜究竟所犯何事令宋家如此容不下一個寡婦,不惜自毀清譽(yù)落得個“過河拆橋”的名頭,也實在令人好奇至極。
不免有一些夫人旁敲側(cè)擊,向祝琰打聽。
正為難的時候,上首寧毅伯夫人開了口,“適才琴姐兒弄污了衣裳,這會兒還沒回來,興許又纏著她娘鬧脾氣。莫如勞煩宋二奶奶跟著婆子們?nèi)デ埔谎?琴姐兒肯聽你的話,你勸勸多半能成。”
祝琰感激地行了個禮,跟在嬤嬤身后朝祝瑜的院子里去。
今日琴姐兒生辰宴,祝瑜身為女主人卻這會還沒到場,本就不尋常,她適才在上院就有些擔(dān)心,此時順勢去瞧瞧,也正合她心意。
從上院穿過一條小道,前頭是片花圃,寒冬季節(jié),顯得有些荒蕪,只有冬青和龍柏的葉子還透著深濃的綠,給黑白的景致橫添一抹生機(jī)。
祝瑜的院子離得不算遠(yuǎn),這是祝琰第三回 過來此處,嬤嬤將她帶到院門前,跟里頭的守門婆子吩咐一聲,就含笑行禮先行告退。
祝琰身邊跟著夢月,邊走邊朝守院婆子打聽,“琴姐兒在里頭么?怎么這么遲還未去上院?”
守門婆子剛要說話,就見簾子一掀,閃出個高大頎長的影子來。
祝琰如何料想不到,這會子竟然喬翊安還在內(nèi)宅,還就這么直接的撞見。
喬翊安站在階上瞇了瞇眼睛,適才從屋中帶出來的那抹余怒稍斂,勾唇挑眉朝祝琰笑了下,“二妹來了?真是稀客。”
祝琰上前行了半禮,“姐夫,我來瞧瞧姐姐和琴兒。”
“哦,”喬翊安瞥了眼側(cè)邊緊閉的窗,“你進(jìn)去吧,你姐姐在里頭呢。”
祝琰點點頭,側(cè)讓到一旁等他過去,喬翊安步下石階,走到她身邊,腳步停了下來,側(cè)眸瞭她一眼,低聲道:“勸勸你姐姐,性子這么烈,于她有什么好處?”
他沒頭沒腦丟下這么一句,不再多言,提步朝院外走。
祝琰不由加緊步子,見無侍婢出來接迎,屋里靜悄悄的毫無聲息,她試探喊了一聲“姐姐”。
屋里傳出祝瑜悶悶的聲音,“等一下,先別進(jìn)來。”
祝琰應(yīng)一聲,在門前站了小半刻,聽里頭窸窸窣窣的一陣聲響,片刻簾子掀開,祝瑜來到門前,拖住她的手讓她入內(nèi),一面系右襟的排扣,一面問道:“賓客都到齊了嗎?琴姐兒過去沒有?”
祝琰朝夢月打個眼色,示意別跟進(jìn)來,自己隨著祝瑜走到里間。
祝瑜對鏡梳鬢,選了朵喜慶的絹花別在腦后,祝琰上前,替她整理翻卷了一塊兒的衣領(lǐng)。
手剛拂上料子,就見后頸靠近肩膀的地方,一塊兒明顯的淤痕。
祝琰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想到方才喬翊安和祝瑜在里室,將屋內(nèi)服侍的人都遣了出去,自己將要進(jìn)門的時候,還被祝瑜急忙忙地阻止。
她別過頭去,下意識漲紅了臉。
祝瑜從鏡中瞧見她的表情,登時也有些不自在。心里更惱喬翊安胡鬧,這樣的日子,賓客盈門,害她遲遲不能去上院……
祝琰強(qiáng)裝鎮(zhèn)定替她挑了對耳珰。
祝瑜清了清嗓子,問她:“郢王府那邊沒什么動靜嗎?”
葶宜郡主被郢王夫婦寵壞了,無論做下什么樣的事,對郢王夫婦來說都應(yīng)當(dāng)被原諒。如今身死在嘉武侯府,少不得結(jié)下解不開的死仇。
祝琰嘆了一聲,“我聽二爺說,這陣子郢王很忙,朝廷前些日子交代全權(quán)處置年節(jié)朝祭的儀式,至于郢王妃,聽說是病了,現(xiàn)如今還沒有什么消息傳過來。太后娘娘和越國公府都出了面,一邊安撫我婆婆,一邊敲打郢王妃……短期內(nèi)可能不會起什么沖突。”
祝瑜點點頭:“也是,年節(jié)將近,沒什么沒朝賀朝祭大典更緊要的事,在這期間出什么亂子,郢王也承擔(dān)不起。倒是沒想到你那個嫂子,瘋到這個地步,給洹之下毒?他如今怎么樣?可有什么明顯的不適么?”
祝琰笑了下,“好好的日子,快別說這些了吧?姐姐去的遲了,伯夫人難免不高興。”
祝瑜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祝琰又道:“上回怡和郡主的宴請,姐姐沒去吧?周姐姐與我來信,說也將那邊拒了。后來怡和郡主送了禮來,說是累我受驚,過意不去。”
祝瑜冷嗤道:“這些個皇親國戚,仗著出身高貴,一向是無法無天,怡和后院養(yǎng)的那些什么惡犬、虎狼,還有蛇,經(jīng)常四處出沒,傷嚇過不少人。”
祝瑜打扮停當(dāng),外間瑟瑟然進(jìn)來幾個侍婢,“大奶奶,這會兒是不是去上院?”
方才喬翊安發(fā)脾氣,將人都攆了出去,直到他人出了院子,侍婢們才敢回來服侍。
祝瑜點點頭,祝琰上前握住她手腕,卻聽她“嘶”地一聲,臉上露出痛楚的表情。祝琰忙松開手,下意識去掀她的袖角。
手腕上一圈明顯的淤痕,又紅又紫,祝琰嚇了一跳,“姐姐這是怎么弄得?”
祝瑜垂眼將袖角撫平,淡聲道:“我自己不小心,無礙,咱們走吧。”
這可不是自己不小心就能弄出的痕跡,像是……被繩子或是別的什么縛過……這猜想一浮上腦海,祝琰自己都嚇了一跳。聯(lián)想到剛剛喬翊安出門時,臉上隱隱含怒的表情。
“姐姐跟姐夫吵架了嗎?”興許還鬧得很厲害……
可順著這個思路一想,今日的蹊蹺都分明起來。
為什么祝瑜這個主子奶奶遲遲沒出去迎賓,為什么喬翊安這么遲還逗留在院子里,為什么琴姐兒和侍婢們都被攆了出去……
祝琰幾次見到喬翊安,對他的印象都還不錯,雖然姐姐嘴里總是將他形容成一個大奸大惡之人,可祝琰冷眼瞧著,他對岳家極力幫扶,對姐姐敬重有加,又十分疼愛孩子,還幾次三番出面相助宋洹之,這樣的人,無論怎么瞧也跟“惡”字沾不上邊。他娶了祝瑜,幾乎就將祝家的事全然當(dāng)做成自己的事,不論是她嫁進(jìn)嘉武侯府,還是祝瑤和徐家,幾乎都是他出面促成,且從沒聽他有半句怨言。
唯獨叫人不好接受的,便是他在男女情事上的風(fēng)評并不怎么好。姐姐對他有怨,也是應(yīng)當(dāng)。
祝瑜瞥了眼窗外的天日,嘴角蘊起一抹幽涼的冷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