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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兄長尚未成婚,性情也不及后來沉穩,眼角眉梢偶爾還能透出幾許戰場上歷練出來的激烈血性。
少年的宋洹之坐在他對面,指著面前的棋局,“兄長,你沒有認真下棋。”
他挪動黑子,沉聲道:“剛才那步,你下在此處,截住我的后路,不出三步,就能將西邊這片一網打盡,還有之前這一步……”
他抬起眸子,不滿地道:“兄長如此,是在敷衍我?”
宋淳之笑了下,抬手捏了捏弟弟的耳朵,惹得宋洹之漲紅臉跳起來。
“是我不對,我有點心不在焉。”
見他致歉,宋洹之心里的氣惱便平了大半,依舊跪坐回桃笙上的蒲團,道:“兄長是為賜婚一事心煩?”
宋淳之斂眸拾著棋子,一粒粒放回棋盒,“郢王是先帝幼子,也是今上唯一留在身邊的手足,身份尊貴不凡,他的嫡長女許了我,自是一份極大的嘉獎和榮耀。”
宋洹之支頤聽著,信手擺弄著棋盒上的雕花,“那兄長在煩惱什么?難道葶宜郡主,與兄長合不來?”
宋淳之嘆了聲,“合不合得來,端看我如何逢迎她。卻只怕天驕貴女,托掌中饋,諸多不耐。家貴和,國貴安,我最在意的,不過就是你們幾個。”
葶宜郡主昳麗艷美,高貴清傲,目下無塵。嘉武侯府乃武將世家,家風淳樸,稟直不阿。兄長是怕,成婚后,家里人會不會與葶宜相處不好。
宋洹之輕笑:“兄長放心好了,長兄如父,長嫂如母,我們自然只有恭從的份,嫂子說什么,我們聽話就是,絕不惹她生氣。母親慈和,也自有同人相處的智慧。”
宋淳之默然片刻,笑了笑,“你說的是。”
“她既嫁給我,自然,我也不會令她受了委屈。但愿我們宋家,一直祥樂和睦,不求富貴攀云,只盼闔家長安。”
陽光透過竹篾簾子,一束束打在兄長的側臉上。
那年晴光和煦,歲月流長,他曾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直一直過下去。
干澀的唇上落了一滴冰涼的水點。
耳畔傳來細碎的啜泣。
他用力張開眼睛,在一片朦朧的光影里瞥見婦人的側臉。
“別……哭……”張開干裂的唇,艱難發出嘶啞的聲音。
婦人朝他看過來,清明的眸子里有深濃的關切。
他抬了抬手,手掌被人捉住。
另一張面孔先于她,占據了他的視線。
“二哥?”
書意兩眼含著淚,緊握住他的手。
“疼不疼,二哥?”
人影攢動著,圍滿床沿。
母親,妹妹,父親的姨娘,三嬸、四嬸、舅母、表妹……那么多的人在身邊。
將她隔絕在他的視線之外。
頭痛欲裂,半邊身子木然如死,他沉沉又閉上了眼。
祝琰站在床外數步之遙,捏著手絹擦了擦臉頰。
身側葶宜抬手搭住她的肩,“二弟妹,你怎么不上前去陪著?”
祝琰嗅見她身上淺淡的熏香味道,一瞬間胃里如排山倒海,喉腔沖上洶涌的嘔意。
她猛地推開葶宜,快步奔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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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鑄的觀音像高座云臺。
濃郁的檀香味充斥著大殿。
嘉武侯負手立在門前,舉目望著菩薩莊嚴的寶相。
一生從戎,殺人如麻,手里一把長刀沾盡鮮血,他從來不信命。
活到這個年紀,興許是人老了,志氣短了,心也變得柔軟。
就在方才,他竟在心中默禱,寄望面前這座鍍金的泥人可保次子性命無虞,和樂平安。
身后傳來幾聲咳,他肩頭一聳,并不抬眼,直接彎膝跪了下去。“微臣,叩見皇上。”
暾暾的日暮中,著石青色團龍袍的皇帝緩步走來,俯身抬腕,將他虛扶一把,口中道:“免。”
幾名太醫跟在后,一一向嘉武侯行了禮,皇帝側轉過身,太醫們小心掠過,先后進了大殿。
皇帝掩唇咳了片刻,回眸目視嘉武侯,“洹之傷勢如何?”
嘉武侯嘆了聲,“請周太醫瞧過,皮外傷,所幸未及要害。只是需時將養。”
默了片刻,又道:“皇上咳得越發厲害了,太醫們可有良方?”
皇帝冷笑:“愛卿不必掛心,朕一時三刻,死不了。”
說得嘉武侯忙惶恐躬身,“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