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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宋淳之,葶宜就越發生氣,揚手擲了個杯子,怒道:“你覺得他還會回來?他一向言而無信,還當我是從前那個傻子,一次次被他哄騙!”
不遠處兩個人影并肩而來,嬤嬤小聲提醒:“郡主輕聲,二爺跟二奶奶過來了。”
葶宜抬眼,見宋洹之著青袍玉帶,闊袖凌風,身畔祝琰穿的是件茜紅夏裳,白地繡蝶戀花裙子,側綰垂髻,耳畔點綴著南珠墜子。她年歲尚輕,身量略顯青澀。已為人婦,眉眼又帶了幾分嬌嬈。
葶宜別過頭去,手扣在案上攥緊。勉強擠出個笑容站起身來,“家中有事催我回去,我便先走一步。別擾了你們的興致,盡可留下再玩兩日。那些小子們有護衛守著,出不了什么大亂子。我將幾位妹妹一并帶回,免你們小夫妻為她們憂心。”
宋洹之瞥一眼祝琰,她點點頭,上前挽住葶宜,“大哥星夜受召回城,我們也擔憂得緊,我同二爺隨嫂子一道回去,也可沿途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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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駛向城中,到宣武門前,見比平素加重了防守。宋洹之身邊的玉成遞上官牌,守城將領親自湊到車前回話,“宋二爺,昨夜望星樓大火,燒了半宿才歇。九門上都加強了守衛,檢查過往的人車。”
宋洹之點點頭,抿唇沒有說話。
車子安穩停至嘉武侯府大門前,侍婢婆子們一路擁著葶宜等人入內。宋洹之停步階下,轉身吩咐玉成,“著人去打聽,兄長此刻何在。”
回轉頭,見影壁前祝琰一臉憂色,正望著自己。
他默了片刻,朝她走去,“我去趟衙門,興許回來得遲些,你早點歇著,不必等我。”
天際壓下一大片重云,遮蔽了日頭,隱隱有雷聲從天邊傳來,眼看一場大雨將落。
與此同時的祝家內院,祝瑤正在試穿新衣。
炕上平鋪著十來套華貴衣裙,妝奩半敞,里內一套套新打的頭面熠熠生光。
祝夫人跨步進來,遠遠望見幼女窈窕的背影,及至近前,鏡子里映出一張清純秀麗的芙蓉面。
“娘!”祝瑤回轉身,挽住祝夫人的手,“我聽說嘉武侯府的帖子送來了,是真的嗎?”
祝夫人揚揚手里的灑金箋,一臉寵溺地笑道:“知道你心急,特拿來給你瞧。你姐姐婆家很客氣,咱們家的女眷都在受邀之列。”
祝瑤扶著祝夫人坐到炕前,瞧一眼貼上的名字,不由有些猶豫,“娘,采薇也去?”
祝夫人將她雪白柔嫩的手扣在掌心,輕輕摩挲,“娘知道你擔心什么,你二人年歲相當,她也正是該議親的時候,宋家一并相邀,總不能瞞著她不叫她知情。”
祝瑤俯身枕在祝夫人腿上,聲音低了下去,“二姐姐自幼離家,在海州祖宅長大,論情分,怕是與采薇,比我和大姐還親密幾分。”
祝夫人知她說得是實情,不由低嘆一聲,“說起來,是我對她不住。當年送她離開,我何嘗不是痛徹心扉?”
祝瑤握住她手,軟聲說道:“二姐姐會明白的,為人子女,孝敬爹娘天經地義,要怪只能怪天意……”擔心又惹祝夫人落淚,忙收住話頭,笑著撒嬌道,“娘還沒瞧我的新裙子,怎么樣,好看嗎?”
“我們瑤兒自是最好看的姑娘。”祝夫人拉著她的手,命她起身展示新衣,瞧著幼女天真爛漫的模樣,心中痛楚稍息。
對次女虧欠的十年,終究是補不回了,可轉念想到自己竭盡心力為她求得這樣一樁姻緣,風風光光送她去做侯門奶奶,又有何處對她不起?
這些日子她叫人帶給祝琰的口信,被以各種理由回絕,馬上就是端陽節宴的正日子了,她倒要親口問問,祝琰心里究竟還沒有這個娘家。
傍晚,這場醞釀了整個白日的大雨終于落了下來。
雨水沖刷著瓦脊,瀑布般垂下屋檐,報信的小丫頭一路舉著傘,仍是淋得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奔到階上,急促道:“外院傳信過來,說侯爺和世子都在宮里議事,皇上賜住武英殿,今晚不回來了。”
葶宜握著茶盞,聞言垂下眼睛。
“洹之呢?洹之那邊沒消息么?”嘉武侯夫人追問。
小丫頭搖搖頭:“奴婢不知,二爺身邊的玉軒說,二爺午后去了兵部衙門,打個轉出來,就不知又去了何處。”
嘉武侯夫人點點頭,吩咐身邊的婆子,“給她倒碗熱姜茶,在抱廈歇歇腳再去,別著了寒。”
婆子應聲退出去,兩息后又折返回來,“夫人,二奶奶來了。”
嘉武侯夫人催促道,“快撐傘迎著,叫她進來。”
祝琰裙角濕透了,在次間換了衣裳鞋襪才走入堂中請安,葶宜喊聲“二弟妹”,坐在一角垂眼飲著茶。嘉武侯夫人命她坐到身邊,“傻孩子,天氣不好,晨昏定省就免了,咱們自家人,不拘這些俗禮,著人來知會一聲,也就罷了。”
祝琰接過侍婢遞的茶,飲了一口,“娘,昨晚城里出了什么事?我剛瞧見外院的丫頭進來……”
她手底下的人當前得力的不多,想打聽內宅外的消息,還遠遠不夠。
“沒什么大事,”嘉武侯夫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昨晚上城里一座正在修繕的佛樓走水,你兄長負責皇城守衛,昨夜正巧他休沐不在,今兒回了來,自要商議善后事宜。”
祝琰朝葶宜瞟了眼,見她面色如常瞧不出什么情緒,心知上院這邊要安定內宅人心主持大局,便是再兵荒馬亂的時候,也需得做出沉著安穩的姿態。
她沒再詳細追問,只乖巧地點了點頭。
宋洹之整夜未歸,連只言片語的消息都不曾帶回。
一夜大雨不歇,藕香院里的葶宜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昨晚她還在怪罪宋淳之不肯丟下公務陪伴自己,此刻卻陷入深深的悔恨之中。要是她不曾纏著他陪自己出去玩,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
失職之罪可大可小,怕只怕會被有心人利用大作文章,宋家得沐圣恩,多少人嫉妒得眼紅,等著拿他們的把柄。這回出了這么大的事,還不知又要面對多少風波。
她想了想,起身行至案前寫了封信,揚聲喚人來,“即刻送去郢王府。”
晨早大雨仍未停歇,豆大的水點砸在地面上,濺起無數波瀾。一輛雕金砌玉的馬車沖破雨霧,從無人的街角駛到近前。
祝琰正陪著嘉武侯夫人用早膳,侍婢進來傳報,“夫人,郢王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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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榻上的貴婦人瞧來四十多歲年紀,穿一襲華貴精致的妝花裙子,頭上金冠團飾著寶石,一路踏雨而來,鞋底卻一絲未濕。偶然抬起眼角,高華的氣度和凜人的威嚴叫人不敢逼視。
葶宜快步從外奔了進來,一見到婦人,不由紅著眼睛撲到對方懷里,“母親。”
祝琰站在一角,從婆子手里接過茶盤,緩步奉到炕幾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