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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上路，京城家里就傳了信來，說宋洹之會親自來迎護(hù)。大伯父和堂兄們聞訊都很高興，覺得宋家處事妥帖，處處彰顯著對這門婚事的重視，給足了祝氏顏面。

大伯父還專程將她喊去，囑咐路上定要加倍謹(jǐn)慎規(guī)矩，萬不可行止失格給人瞧輕了去。

昨日到達(dá)兗州城外，遠(yuǎn)遠(yuǎn)就見城門前浩浩蕩蕩的車馬扈從。宋家在朝中炙手可熱，雖輕車簡從前來，給途經(jīng)地的官員們知曉，自免不了一番盛情。

作為準(zhǔn)新娘，祝琰是不能下車與宋洹之照面的。只隔窗聽見大伯父與諸人寒暄，當(dāng)?shù)毓賳T們熱情地捧贊……

宋洹之話很少，聲音溫沉。

短短幾字，猜不出性情，甚至聽不出喜怒。

夜半他親自送醉酒的大伯父回來，她和祝采薇躲在小樓窗前，隔著雨霧瞥見他半個影子。

他站得筆直，寬肩窄腰，身量高挑，著雪色衣衫，自從人手里接過竹傘替伯父遮著頭頂，舉止中一絲醉態(tài)也無。

看得出是個教養(yǎng)極好的郎君。她和祝采薇的影子明晃晃地印在窗紗上，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抬頭望來。

就這樣吧。祝琰告訴自己。

至少要嫁的人不是粗鄙孟浪之輩。事到如今，還能怎樣呢？

過了兗州，天色漸漸晴好起來，車馬行進(jìn)的速度也加快了。每日途中定時休整三回，祝琰和宋洹之，彼此謹(jǐn)守著禮數(shù)，從未照面。

只偶然換乘車馬的瞬間，眼角余光里掠過彼此的一角剪影。

宋洹之知道，夕陽里被人攙扶下車、快步走入行館的那個淡色身影，便是他未來的妻子祝琰。余光瞥見，卻也不曾好奇去探看。

家里為他擇定的人選，便是嫫母無鹽，他亦無二話。只規(guī)矩守禮，行止不令家族蒙羞，也便罷了。

入京那日，宋洹之在祝宅門前與祝氏一行拜別。

隔著車窗，他與她說了今生第一句話。

“一路勞頓，照拂不周，姑娘好生安歇，宋某告辭。”

車簾那側(cè)傳來細(xì)細(xì)的窸窣聲，祝采薇強(qiáng)忍住激動的心情，手按在車簾上恨不得立時掀開來瞧瞧這對未婚夫婦對答的模樣。好在她還存有半分理智，又被臉色通紅的祝琰死死抓住了袖角。

片刻，聽得里頭傳出溫和的女聲。

“有勞宋公子，多謝了。”

早有人將門前的情形說與二門上的祝夫人知道，她手握佛珠，念了聲阿彌陀佛。京里早就將宋洹之親自去接未婚妻的事傳了遍，宋家肯給二丫頭體面，再好不過。

當(dāng)年長女為人繼室，多少是受了些委屈的，好在二丫頭有福。

一抬眼，便見前頭花樹之間走來一行女眷。祝夫人臉上堆了笑，扶著嬤嬤的手迎上前。當(dāng)先一個圓潤豐腴的少女，含著甜笑遠(yuǎn)遠(yuǎn)向她行禮，“二嬸娘，采薇好想您啊。”

嬤嬤在旁低聲提點(diǎn)：“是大房的五姑娘采薇……”

祝夫人含笑攜了對方的手，寒暄道：“幾年不見，咱們采薇出落得越發(fā)俊俏了。”目光落在祝采薇身后清瘦窈窕的一道人影上，不由有些眼眶發(fā)澀。她嫡親的骨肉，生生分別這許多年，一朝回京，轉(zhuǎn)眼卻要嫁做人婦。

祝琰俯身下拜，低喚了一聲母親。

祝夫人念及外人在旁，強(qiáng)忍住熱淚，一手?jǐn)堉２赊保皇诌〈闻滞螅昂茫茫於紕e忙著行禮了，咱們娘兒幾個里頭說話去。”

祝琰垂眼望著袖角。母親一雙玉腕保養(yǎng)得宜，戴著金釧玉鐲，穿的是一襲赤紅金繡的裙子，食指上的寶石戒子緊緊壓在自己手背上。多年不見，母親也是時時念著她的吧……

夜晚家宴設(shè)在內(nèi)堂，大伯父等人一入京，就被父親祝至安的同僚們請去京都最大的酒樓接風(fēng)。家宴只一些女眷，長姐的夫家特地備了不少土產(chǎn)并京都時興的綢緞料子送給她們做見面禮。次日一早，長姐的婆母寧毅伯夫人更親自帶了幾個女眷來探望。

歸家數(shù)日，白日里忙于迎來送往，午后又要跟著母親特地請來的教導(dǎo)嬤嬤學(xué)習(xí)為婦之道，竟一直不得閑與母親姊妹們說上幾句體己話。

忙碌中的時間過得飛快，月中便是婚期。宋家的聘禮早早擺放在庫房里頭，嬤嬤帶著祝琰去瞧了一回，“二姑娘有福氣，宋家家世興旺，二姑爺人才出眾，為了二姑娘將來打算，夫人和老爺是用了大心力的。將來二姑娘在親家太太和姑爺面前，也要時常美言幾句，兩家常來常往親親熱熱的才好……”

嬤嬤的暗示，祝琰聽懂了。這些日子好多人一照面就夸她有福氣，就連長姐那個素來眼高于頂?shù)钠牌乓灿H熱的拉著她的手說要與她時常走動。

婚期越近，她心里便越多一份忐忑緊張。

這些年服侍祖母足不出戶，極少見外客，伯母雖溫厚，到底不是親娘，不便教導(dǎo)。宋家如此權(quán)勢，她難免心怯，怕自己擔(dān)不起宋二奶奶的名頭，怕出了岔子鬧了紕漏，給人瞧笑話……

可她也只是獨(dú)個兒默默地承受著這份不安。

直到婚禮前夜，母親才撥冗來到繡房與她私語。

溫?zé)犭硽璧乃澙@在簾內(nèi)，她不習(xí)慣被瞧著沐浴，環(huán)臂抱在前胸。

母親輕柔地替她拭干長發(fā)，隔簾指著外頭伏跪的兩個丫鬟道：“我瞧你身邊的幾個丫頭雖算得乖巧，卻是一團(tuán)孩子氣，總不成樣子。嘉武侯府那樣的門第，姑爺太太什么人才沒見過？這兩個是我多年悉心栽培出來的家生子，我瞧著大的，斷然沒有二心。”

祝琰望去，見是兩個極秀美的姑娘。一瞬間，她突然懂了母親沒有說出口的真意。

“大夫替你瞧過脈，底子是極好的。你這個年紀(jì)宜成孕，必有不便的時候。二姑爺年輕，府里自不會短了人服侍，到底不比自己身邊的放心。”

祝琰抿著唇，想起白日里站在長姐身邊那幾個丫頭。

宋洹之也會像大姐夫一樣，理所當(dāng)然地笑納這份“妥帖的好意”嗎？

祝琰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拒絕。

祝夫人抬手環(huán)抱住她的肩，哽咽道：“時間過得太快，婚期定的太匆忙了，娘都沒機(jī)會好生與你說說話。嫁了去，要時常念著家里，念著娘牽掛你呢……”

祝琰眼角濕了，垂首靠在祝夫人身上，“母親……”

她想過問出口的。

究竟是她的婚期定的匆忙，還是三妹妹的婚事等不得了，才如此焦急地催促她回來完婚……

三妹妹成親時，也會帶上這樣的美貌侍女，一道“服侍”三妹的丈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