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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她的恨意和譴責,可是當我看到她時,那是怎樣的目光啊?眼中全然沒有恨意,反而比我還脆弱,全是悲哀和無助。
此刻,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安國公,不過是一個喪子的母親罷了。
她扶著門,一副要站不住的樣子,母親想去扶她,被她拒絕了,她道:親家,我想和兒媳單獨談談。
微雨受的打擊太大,連話都說不利索,親家不妨緩緩,等微雨好些再說。
老身連喪子都挺得住,她又有什么挺不住的?李客深三言兩語解了母親的緩兵之計,對我道:你過來。
我頓了頓,跟上了她的腳步。
我們到了后院的小水井邊,李客深尋了個地方,勉強靠著坐下,撫了撫眉心,透出一種再也承受不住的疲憊感。
其實,鏡兒在林家過的什么日子,我都知道。李客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雖然在外人看來,你林微雨不納侍,是難得的良人??晌夷敲炊嘌绢^伙計,心里跟明鏡似的,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冷落鏡兒,不喜鏡兒,我也曾勸過鏡兒感情之事莫強求,可他不聽。鏡兒打小聰慧,又生得一副好相貌,我想著他總有辦法讓你轉意,可如今竟罷了!林微雨,如今再提這些,也沒什么意思。我只替我那命苦的鏡兒問你一句,你既不喜鏡兒,當初為何同意婚事,上門提親,賺他空歡喜一場?
我當初要見李臨,為何是李晚鏡來見我?
李客深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我在這里反問她這個問題。
這是縈繞在我心頭不知多久的問題,我時常覺得,它就是懸掛在我和李晚鏡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不能提,一提就砸下來,把我們的關系搞得分離崩析。
半晌,李客深顫聲道:你還是嫌他庶子的身份?
我不說話,李客深便道:你今后也會做母親,你會明白,是哪個男人的種根本沒什么可在乎的,孩子都是從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更何況,在教導、穿度、嫁妝上,我從未委屈過鏡兒,他不過是名在側房,日常里
我不要聽這些。我打斷了她:我只是想知道,我當初要見李臨,為何是李晚鏡來見我?
這是一切的起源,一切的一切都源于這個烏龍事件,她不可能不知道背后的緣由。甚至可以說,造成如今這種局面,她李客深也逃不了干系。
我一字一頓,咬音頗重地把這句話重復了一遍。
她滯住了,半晌才道:你這年輕小輩,真是兀自苦笑一陣,又道:那日是我讓鏡兒去見你的。
有些事,我不愿說,我不想鏡兒的處境再為難下去當今的世道,如他這般的男子,若再持一顆真心,不過慘遭踐踏罷了。
林微雨,你可還記得,利貞十四年,我那弟弟在皇宮里辦的春日宴?
利貞十四年?不是青夏和李晚鏡相遇的那年嗎?
春日宴我想起來了,那年,青夏在元貴?舉行的春日宴上伸手一指:就是他呀,李晚鏡!說罷就跑了,可我壓根沒看到誰是李晚鏡。
在青夏眼里,她除了李晚鏡看不著旁人,可我不是青夏,我只看到一群美男。
鏡兒自打從宴會回來,就跟失了魂似的,我以為他撞了風,后來才知道竟是害了相思病。
他打小心高氣傲,哪會為了個女人魂不守舍?我以為他思慕哪個皇女,可一問,竟是個頭戴綠花、在樹底下踢毽子的世女,我多方打聽,才知道竟然是你!我是怎么也沒看出來你這小丫頭片子有什么好的,只能說,一物降一物。
之后幾次宴會,鏡兒總以為能再見到你,不顧閨中教導,每次都要過去,可興致勃勃趕去,心灰意冷而歸。
我時常在想,這莫不是全天下男子的命運?耽于情愛,把自己的全副身心交托于女子,卻得不到絲毫垂憐。無價寶易得,有情妾難求,就算是求來,也不過和眾多男子共飲一瓢水罷了。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能說出這種話的女人可不多,可是她自己呢?不也是美男環(huán)繞三夫四侍,讓眾多男人共飲一瓢?
她繼續(xù)道:鏡兒請我找林家提親,可世間哪有男子找女子提親的?更何況你是林家嫡長女,父親還是姬家人,林無霜對你的寵愛滿城皆知。林家名門貴族,世代襲爵,對身份血脈尤其看重,鏡兒是個無名無份的庶子,再主動提親,不過是讓你們更輕賤鏡兒罷了
他后來聽聞你常去玉卯兩岸游玩,也經常過去,可他不敢接近你,時間長了,我家在玉卯河岸還建了個小屋。
這些事想必你不知道,其實你也不必知道,這都是鏡兒一個人的事。我常教導鏡兒,盡人事而知天命,尤是女男之情,男子若太主動,只會讓女子覺得廉價,肆意玩弄一番便棄之如敝屣。更何況,若是你不愿意娶他,鏡兒再過于主動,日后再想嫁人也是問題,所以,必須慢慢來。
林無霜為你納夫的時候,鏡兒好幾天以淚洗面,不得已我找了個中間人,去找你母親,說我們李家有意,鏡兒這才有了機會見你。
你來李府那日,鏡兒高興得不行,可笑完了又哭,因你是要來見臨兒,不是他李晚鏡我勸他去見你一面,若你有意,就算做側夫也無妨,若無意,也當是解了這四年的相思。
我雖不知當日究竟是何情形,鏡兒很久才回來,只道一句她說只要我愿意,再問便不說話了,只是哭。如今想來,他怕是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敢告訴你。
我給你母親回帖,許了鏡兒。其實,我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林無霜是舊貴里出了名的老作派,對血脈、長幼看得是比天還大,可怎么也沒想到,她竟然同意了,我驚奇之余,仔細一想就明白了,林微雨,你能說動她,確實有幾分本事。
你家上門提親那日,我們全家人都為鏡兒高興,以為他終于熬出了頭呵,可誰知,不過三日,你家一封信遞進了府里,鏡兒看完臉色立刻就變了,但卻是一言不發(fā)地把信燒掉了。
現(xiàn)在想來,那個時候就預示了如今的一切。他年紀太小,初嘗情愛,總以為靠著一腔孤勇便可改變一切執(zhí)拗倔強哪懂世事殘酷
天色漸漸暗下來,我們兩廂沉默了很久,我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過了很久、很久,冷風吹來,我才感覺領口一陣涼意,低頭一看,原來不知何時衣衫已經濕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