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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內的黑暗逐漸向四周退散,他像提著燈照亮黑暗的人,越往前走,他越是看清一分他識海深處的東西——那是個人。
裴文景意識到,他的腦子里關著一個人。
但他與那個人之間還隔著一片火海,他走不過去,也看不清那個人的面容。但他隱約意識到,當他真正看清那個人的時候,他過去所有的疑惑都會解開。
但隨著他太極道法的日益增進,他開始日復一日地做夢,經歷了周而復始的痛苦。夢里他見過了無數個畫面,見過無數個人的死亡。或許是他的腦子覺得太過痛苦,總在他醒來之前讓他忘記夢里見到的一切。
很多畫面他看不清,也記不住,直到昨天晚上,他在夢里清楚看見了仇聲的死。
長劍破開她的脖頸,血液飛濺。
直到醒過來的時候,裴文景才暗暗慶幸,還好那只是夢。但在和藏經閣弟子對話的時候,那個場面猝不及防地從他腦子里跳出。
裴文景低頭看去,腳下是厚重的雪,頭頂是炙熱的太陽,陽光落在他手上,他發現自己在抖。
沈蒼玉有沒有想過,萬一她的猜測出錯了呢?萬一那個人不是百目鏡,而是真的仇聲呢?她如此堅信自己的判斷,但如果判斷出錯了呢?即使錯誤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但這個結果也仍然存在著。
裴文景想起藏經閣弟子對沈蒼玉的慨嘆,意識到,沈蒼玉和以前不一樣了。她沒有了剛入昆侖時的謹慎,她名聲大噪,她讓所有人都記住她的名字,即便贊毀參半。她像是瘋了一樣放線,一頭撞進天際的紙鳶。
裴文景害怕自己再也抓不住她落在地上的線,若是線斷了,她便一去不復返,就像從前一樣。
就像從前一樣。
這段話在他腦中出現過很多次,只要他看見沈蒼玉,這段話就會忽然浮現。
他不清楚自己和她到底是什么關系,他究竟是在夢里見過她,還是說在她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自上次從劍閣出來以后,沈蒼玉便和他吵了一架,讓他不要再出現在她眼前。沈蒼玉看見他就心煩,他也識相地離開,不再去觸她的霉頭。但與此同時,他又真的害怕,怕沈蒼玉稍有不慎,便落得萬劫不復的下場。
他只能不停翻閱典籍資料,從中去找關于太極道法的信息,他要將道法修煉到極致,才能獲得力量,等到那時,無論發生了什么,他都有應對的辦法。
*
“天香娘娘的神像倒了,你們打算怎么辦?是將她修好,還是重建一個新的?”沈蒼玉站在第一殿上,看著眼前倒下的神像,問向水玲瓏。
“神像倒了,或許是娘娘用盡了所有的仙力去對付阿彌伽,如今陷入了沉睡。這一次,我們就算燒了正確的香,也沒有辦法與她聯系上,”水玲瓏揣著手,看向眼前血紅的夕陽,“窺天機的弟子們走了一大半,有些離開了昆侖,有些去了逍遙游。”
沈蒼玉接道:“很多人都說,逍遙游是道法最終的歸宿,沒想到還真是這樣。”
或許經歷過各種風浪、追求過種種名利欲望的人,最終都想要斬除自己的七情六欲,讓自己回歸最原始、最純凈的嬰兒一樣的狀態。
為學日增,為道日損1。
只有將作為人的所有主觀情緒一點點從身上剝除,才能在對待事物時做到公平公正,不偏不倚,才能看到沒有情緒影響下所有事物的背后的本質和運行的道理。忘記自己和萬物的區別,無己,無功,無名,才能到達逍遙游的境界。
沈蒼玉羨慕逍遙游的弟子,可以什么都不去管,什么都不去想,他們無拘無束,自在得很。
但她不行,她所求的太多,她放不下,也不甘心放下。
“是啊,逍遙游確實是個好去處。”水玲瓏說道。
“你為什么不去?你要留下來繼續守著行香堂嗎?”沈蒼玉看向水玲瓏。
水玲瓏的年紀是沈蒼玉的兩倍,但如今兩人平靜地談著話,又像是同齡人一樣。
“不是行香堂,”水玲瓏說道,“我打算建點別的東西,我還是覺得,與其將希望寄托在娘娘身上,倒不如抓在手里。”
水玲瓏看向沈蒼玉:“我要建立心術堂,學盡天下百家之長,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道法呢?”
沈蒼玉看著她意氣風發的模樣,忽然想起了裴文景。裴文景也說過,師百家,而后曉天下。若他沒有繼承太極道法,或許也會做出和水玲瓏同樣的選擇。
“我有一個很欽羨的長輩,”水玲瓏說道,“她總說,人得踏踏實實踩在地上,道法不能讓大家多吃一口飯,她想要創造出所有人都能用的道法,讓所有人都能掌握改變命運的力量。于是她創造了心術。她帶著許多昆侖弟子,聚集各家長處,創造了一個又一個好用的心術。雖然她最后離開了昆侖,但我總是在想,或許比起信仰,人們更需要力量。”
聽著水玲瓏的描述,沈蒼玉已經猜出了她口中說的那個人的名字——萬千重。
果然她過去曾經是昆侖的弟子,她創造了心術,但最后卻被迫離開了昆侖。
“你知道她離開昆侖的原因嗎?”沈蒼玉追問道。
水玲瓏愣了一下:“這件事我倒是不太清楚,她離開昆侖的時候我還很小,我也是通過她留下的書籍才逐漸悉知她這個人。往后我問過家里人,但他們都對這件事閉口不談,我便只能作罷。”
沈蒼玉皺起眉。
當年萬千重到底為什么離開昆侖?為什么會創造銅錢眼?為什么會進入五邪?當年昆侖的人說裴文景身上流淌著魔修的血液,他來昆侖是為了報仇而來,莫非,這個“報仇”與萬千重有關?
*
難得今日夜里沒有云,天上星星點點,一輪彎月掛在天上。
沈清晏掏著竹籃,從籃子里翻出幾只紙船,他將裁短的蠟燭接在紙船上,用火柴將蠟燭點燃,將紙船放入水中,看著紙船順著漆黑的河流搖搖晃晃向前游去。
眾生林不受外界天氣的影響,這里四季如春,即便是在冬天,河水也不會結冰。
沈清晏找了很久,才找到了這個沒有人的地方。
他將紙船一個個點亮,往水中推去。
“我以為我做了很多,到最后還是沒有辦法將你留住。”
沈清晏抱膝看著水中的船燈:“無量生死了,百目鏡來了。你看這故事里的反派就像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你們對于這個故事來說就是消耗品。”
河水倒映著天上的銀河,船燈在水中游著,仿佛也流入銀河之中。
“冬棠,不要去當反派啊,反派都沒有好下場的。”沈清晏看著河燈,忽然淚水又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