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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土門福晉被召見來,她連哭都不敢哭,直等從清寧宮退出去,才終于到表妹屋子里哭了幾聲,但有人看守者,隔著簾子,她依稀只看見人躺在那里,什么都瞧不真切。
回到側宮里,竇土門福晉依然瑟瑟發抖,她身邊的宮女,都是哲哲派來的人,雖然盡心伺候,可不會真心待她,由著她一個人躲在角落里傷心。
東宮側福晉的喪儀很簡單,大正月里,也不興辦喪事的,齊齊格倒是特地進宮了一趟,被哲哲責備說:“你身體不好,來做什么,她算什么正經主子。”
齊齊格氣色的確不好,不過是胭脂打得厚些,可眼神里的憔悴,是遮掩不下的,她問哲哲:“玉兒呢,又去書房了?”
哲哲笑道:“她現在很用功,也好,她能坐得住,我倒是省心了。”
這一半真話,一半玩笑話,齊齊格陪著說笑幾句,有其他府里的女人來了,她便趁機退下,由宮人領路,往書房走。
拐進書房院門時,幾個宮女躲在屋檐下烤火爐取暖,互相說著宮里的閑話,提起今早發喪出宮的扎魯特氏,有一人道:“就十五貝勒生辰那天,她和玉福晉在路上說了很久的話,把玉福晉氣得夠嗆,后來去十五貝勒府,不是還拿府里的婢女撒氣嗎?”
齊齊格聽得新鮮,難道那天玉兒神情恍惚,不是為了替范文程把女人討回去,而是另有原因?
可她一腳已經跨進來,那幾個宮女瞧見了,趕緊散了上來行禮。
齊齊格也不好詢問,只當沒聽見,脫了風衣雪帽,朝書房里走。
屋子里,大玉兒和蘇麻喇并排坐著,小格格們正在練字,年輕的先生把著她們的手,一筆一劃地教。這書房,還真是像模像樣地辦下來了。
大玉兒看見她在窗前,便起身走來:“我們到邊上去說話,你怎么來了,這幾天不是身體不好嗎,昨兒才說不來的。”
“是不想來的,可扎魯特氏沒了,規矩總要有。”齊齊格被帶到邊上的屋子,兩人挨在一起烤火,她說,“你看我的氣色,也不大好吧。”
大玉兒仔細端詳,胭脂下的黯淡,滿眼的血絲,她心里痛如刀絞,可這份痛,隨著一天天過去,她已經習慣。但痛楚并沒有減弱,她依然不斷譴責自己的狠心,可她承受痛的能力,比從前強大了。
“養幾天就好了,我就說你太操勞。”她笑瞇瞇地說,“心里也愁,是不是?”
“不去想了,我現在高興的是,多爾袞要過了二月才走,我嫁給她這么多年,阿瑪額娘去世之后,還是頭一回夫妻倆在一起呆這么久。”
“不去打朝鮮了?”大玉兒問。
“打的,要再等等,這會兒大汗像是要他去連兵,今天一早就出城了。”齊齊格說道,“可就算早出晚歸,也比不在家強,你說呢?”
大玉兒想讓齊齊格開心,便說:“等你養好了,我陪你去城外看看多爾袞是怎么練兵的,你一定想去吧。”
齊齊格嗔怪:“是你自己想看吧,賴我?”
大玉兒笑悠悠地摟著她:“那你去不去?”
第113 天命之子
大玉兒和齊齊格約定,讓她先回家休養幾日,正月十二那天,若是晴好,就一道出城去看多爾袞練兵。
還說就想看看他們本來的樣子,不要提前告訴多爾袞,大玉兒也等要出門了,再去求皇太極答應。
齊齊格離開書房時,又看見了門前幾個宮女,想到她們提起扎魯特氏曾與玉兒發生爭執,感慨這么久過去了,玉兒對她只字不提,她們姐妹之間,終究還是有距離的。
想想盛京這么大,她竟然除了自己的丈夫,沒有一個能完全交心的人,反過來,玉兒也是一樣的。她們這些女人,是不是只有到老了白發蒼蒼的那一天,才能真正敞開心扉來活。
齊齊格回家后,等到半夜才把多爾袞盼回來,本打算與他說扎魯特氏的事,可那么晚了誰還能想的起來,一晃,便是四五天過去。
初十這天狂風大雪,齊齊格很擔心多爾袞在城外的安危,想到后天就要和玉兒去看丈夫練兵,怕是這風雪不停,去不去就沒數了。
宮里頭,大玉兒實則并不期待這件事,當時也不過是隨口說來哄齊齊格高興,還是蘇麻喇提醒她,若是一直下雪,后天就不能出門,她才想起來說:“我要去問問大汗。”
午后風雪稍停,大玉兒就帶著蘇麻喇到大政殿來,彼時沒有大臣在跟前,尼滿直接將她請進門,皇太極抬起眼,淡淡一笑:“過來,幫我磨墨。”
大玉兒挽起袖子,皇太極便看見她手腕上的淤青,皺眉問:“怎么弄的?”
“阿哲拿碗丟的。”大玉兒滿不在乎地說,“雅圖和阿圖小時候也這樣,突然就特別叛逆,過一陣就好了。”
皇太極完全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成長的,心中不免愧疚,伸手要揉一揉,可大玉兒已經開始磨墨,不以為然地說:“不疼了,好幾天了。”
好幾天了,皇太極自己明白,他這些日子,都在海蘭珠身邊。
他收回了手,低頭繼續看折子。
可不知為何,很是心不在焉,再抬起頭看玉兒,她正好奇地瞅著奏折上的字,皇太極心頭一松,笑問:“看得明白嗎?”
大玉兒頷首:“上面說,八旗蒙古已經建成了。”
皇太極道:“是啊,這樁大事解決,接下來,要編制八旗漢軍。”
大玉兒問:“往后漢人也能做主子嗎?”
皇太極搖頭:“不是要他們做主子,而是不讓他們做奴隸,如今歸降而來的漢民漢軍,我雖善待,可他們還是受各旗主的奴役壓迫,我也不能面面俱到什么都管。范文程這次被多鐸搶了小妾,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玉兒正兒八經地聽著,雖然并不能句句都明白,可她如今覺得,這些話都是很有意思的,不像從前她聽不懂,皇太極也不會說。
皇太極說道:“我們攻城略池,就不斷有漢民漢軍歸降,到最后,我要帶著漢人去打漢人,去打他們原先的主子,要讓這些人,能真正把心和信仰都留在我大金,就不能把他們當奴隸。”
“大汗雖然這么想,可底下的人不這么想。”大玉兒說,“想要改變他們的想法,就很難了,像多鐸這事兒,女眷里頭也有人幫他講話,說他戰功赫赫拼死拼活地打仗,要個女人怎么了。”
皇太極欣慰地說:“就是這個道理,如今四方征戰,我對八旗只能倚重不能強命,想要推行一些新政,都十分艱難。而且在他們眼里,我這個大汗始終是被推舉,而非阿瑪傳位,沒有他們,也就沒有我。”
大玉兒見蘇麻喇送茶來,便放下墨條,親手端到皇太極面前,笑道:“范先生說,做皇帝很辛苦,所以才要天命之子,才擔當得起。辛苦就辛苦些,皇上,我給您端茶啊。”
皇太極嗔笑:“真是長進了,不會成天地和我鬧,還會說這些漂亮的話,范文程真是教了你不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