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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玄原后來總是夢見任明卿,雖然他們只見過一面,可是玄原忘不掉他,忘不掉他站在烈日下嚎啕大哭的樣子。
他心里有愧。
一個農村出來的小少年,沒有爸爸媽媽了,高考完,興沖沖地去找老師,結果被告知他得了絕癥,進了醫院。大夏天,他抱著自己僅有的書包問了多少人,倒了多少班公交車,終于找到了老師那里,迎接他的卻不是熟悉的面孔,而是病房里的陌生人。
那個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人已經不在了,他的生活其實很難很難的。分數還沒出來,宿舍開始趕人,他一個殘疾的小孩子,身上又沒錢……
自己當時跟譚思的那些較勁放在他那里,算個什么?
什么前途未卜,這才是真得前途未卜。
然而自己又對他做了什么?
撒火,嫉妒他,把自己對四海的愧怍泄憤到他身上。
任明卿是玄原心中那個可以吞噬他靈魂的黑洞,照見他所有的惡。玄原都不敢去想他,想他曾經如何自私自利地傷害了另一個人。
他原本應該是他的親人的。
他原本可以不是一個人。
可是越不想,關于那天的任明卿就越是細膩而翔實。他們緣鏗一面,擦肩而過,玄原卻在一遍一遍的描摹中,連他靠在公交車上望著窗外的空蕩蕩的眼神,都一清二楚。
昨天夜里玄原送完田恬回來,一直睡不安生。夜深忽夢少年事,他仿佛又回到了四海的病房里。四海過世前的那場口角,以前怎么想都想不起來,夢里卻聽得清清楚楚。
“我不選你,不是因為你有什么技巧上的缺陷,或者天賦上的不足。相反,你是我見過最有文字天賦的人,從前數一百年,往后數一百年,我都不相信有人能夠達到你操控語言的能力。你是個貨真價實的天才,你寫東西根本不用動腦子。你隨手寫的一句,我可能琢磨一輩子都寫不出來。”
四海這么說的時候,既欣慰,又憂心。
“可是,你太有才了,你也知道你是個天才,所以你很自負,你的心里沒有別人。可能裝了半個我吧,那也是因為除了我,你沒有別的朋友。你的文章里千篇一律寫的都是你自己,你的煩惱,你的爽與不爽,你的風花雪月,你的無病呻吟,通篇都是你你你。寫故事不是只有語言就能成的,你得去寫人,你不能一輩子寫你自己,你有時候也得想想別人。
“商吉辛,你不能一輩子當個孩子,讓全世界圍著你轉了。我這一走,沒人護著你了,你是時候該長大了。長大確實很辛苦,要承擔責任,要花時間精力去對別人好,可是,我真的不想看你再孤零零一個人了。你知道我看著你這個樣子,我走都走得不安生。”
玄原仰頭望著天,想起和四海縱橫第一次說上話,是帖子里他跟網友吵得不可開交,所有人都在撕他,四海卻道:“玄原人不壞,只是有點驕傲。”隔著屏幕都看見那人笑得溫和無奈的模樣。
任明卿等了玄原許久,他都沒有再說話,只是抬頭看天,兩人之間大片大片的沉默。
忽然,他聽見玄原低如蚊蚋的一聲:“……對不起。”
“嗯?”
“你聽錯了。”玄原拍拍屁股站了起來,神色疏淡,耳朵尖卻很紅。
任明卿何等聰慧,會意地一笑。
“笑什么笑!”玄原氣急敗壞道,“我還沒有認可你的實力。十洲三海是我和四海一起創造的世界觀,你要繼承他的神位,成為新的創世天神,必須要經過我的許可!”
任明卿認認真真地點點頭:“好的。”
玄原沖任明卿伸出了手,因為中間隔了五年的時光,那只手最終懸停在他的肩頭,不太熟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圈子里有人欺負你,來找我吧。你是他的學生,就是我的……”
玄原一時間說不上來這是種什么關系,說弟弟,也不是,差輩了;說學生,他從沒教過寫作,也不知道怎么教。
“好的,小師叔。”任明卿笑瞇瞇地接過了話。
玄原白了他一眼,轉身就走。誰都知道,《浩蕩紀》里的小師叔是個純種傲嬌,對大師兄口嫌體正直,被譽為國內網文界的傲嬌鼻祖。
“等一下!”任明卿叫住了他,“謝謝你。”
玄原一愣。
“我這幾年過得很好,一直沒有放棄寫作,自覺有很大的進步。五年前的我確實沒有資格繼承《浩蕩紀》,但現在的我可以試一試。其實我一度覺得自己不行,差點棄筆,可是想起那天小師叔在醫院里吼我,就覺得我也許不是那么一無是處。”任明卿認真地望著他的背影,“我曾經被榜首作家忌憚過、恐懼過,他把我當成勁敵,有什么比這更鼓舞人心的呢?”
任明卿其實從來沒有記恨過玄原。在他并不知道玄原是誰的時候,以為他是老師的親人,所以他想,那人當時會那么歇斯底里,一定很傷心很難過的吧,畢竟每個人的生活都很不容易。
現在再想想,除了嫉妒老師把繼承權給了自己,他想不到其他理由,玄原會如此失態地與自己作對。
玄原的肩膀有輕微的顫動,但他很快冷靜了下來,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說:“我在榜首等你,不要讓我等太久。”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第100章 600萬版權懸賞
兩人回來以后,莊墨問任明卿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玄原欺負他了,任明卿看了眼玄原,搖搖頭,跟莊墨低頭說小話。
過了會兒,玄原起身給任明卿敬酒;田恬就被安排在玄原身邊,嫉妒得面目全非,他也想跟玄原大大碰杯;而莊墨把玄原的酒給擋了,任明卿一看就不會喝酒,還是用果汁替了吧;這回輪到玄原嫉妒得面目全非,他知道任明卿應該就是莊墨的新作者。他忍不住又起了攀比之心:你有哪點比我好?要不是田恬偷偷給他剝了個蝦仁,他簡直要鬧了。
玄原吃了蝦仁也不跟自己說話,田恬哀怨地看著對面那兩位,愈發羨慕嫉妒恨。為什么莊墨的作者跟他這么要好,這么聽話溫順,兩個人一看就親得不得了,坐在一起胳膊挨著胳膊,肩并著肩,恨不能好成一個人去。洗灰雖然不怎么說話,但眼睛都不曾從莊墨身上離開過,酒桌上的喧鬧半點影響不到他們,仿佛他們兩個自帶結界屏蔽了所有人,莊墨說什么他都笑瞇瞇地洗耳恭聽。洗灰唯一一次主動開口,是莊墨喝酒,洗灰溫柔地管著他,說對身體不好,莊墨就耳朵根軟軟地順著他了,半點不像在公司里成天要罵自己的模樣。
田恬瞄了眼手機,多維元素把他拉黑了;再偷瞄一眼身邊的玄原大神,他都沒正眼瞧過自己,整場酒席下來,一句話沒跟自己說。田恬氣得借酒澆愁,一不小心還把酒瓶子碰掉了,澆了玄原一身。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田恬跳起來拿紙巾糊他褲襠。
玄原:“……”
為什么別人家的編輯人帥多金業務能力強,自己的編輯只會摸褲襠?這他媽差的也太多了吧!
下午作家大會正式開始。會場定在酒店七樓,能容納五百人,雜志作者、微博作者硬是東拼西湊地坐滿了一半,再加上工作人員、合作方,看起來聲勢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