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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字跡如此清秀,她的文筆如此哀婉,她的心思細膩得像根頭發絲,經常為了一點點小事在深夜里愁腸百結。而眼前的這個男人,看上去可不像是個猶豫糾結之人。他氣定神閑地坐在辦公桌后的老板椅上,當田恬推門而入的時候,只從報紙邊緣露出一只眼睛,心不在焉地掃了田恬一眼,然后繼續翻閱當天的本周開卷數據榜單。男人用敷衍的肢體語言表明著:雖然他可以隨便應付進門來的這個玩意兒,但他顯然沒什么興趣露一手。
這個玩意兒,也就是田恬。
田恬被激怒了。他是個剛出校園的菜鳥,對社會所知甚少,所以把自尊看得重于千鈞。如果有什么事情比“舞藍是個男人”更糟糕,那一定是“舞藍是個男人,他還對我不感興趣”。
“我是新來的編輯。”
男人這回連從報紙邊緣探眼都懶得做:“哦。”
田恬一把將背包摔在桌上,落座時震天動地:“我是為了你才來京宇的,你沒什么話想對我說么?”
男人這下終于正眼看他了,眼神中既有意外,也有憐憫。他緩緩放下報紙,仔仔細細地對半折疊,然后雙手交叉放在上頭:“新來的編輯……你了解編輯工作么?”
田恬想要聽的當然不是工作問題,他是來談個人問題的,但是突然的工作問題還是提醒了他——現在他和舞藍是上下級的關系。他的心情很快由盛怒轉變成了心虛,努力回憶著過往信件中舞藍曾經提到的點點滴滴:“平時要積極收稿、催稿;稿子收上來以后,審稿,通知作者退稿或錄用;完成雜志稿件的校對,輔助美編排版;做單行本的話,要策劃選題,監督作者創作,作者寫完之后送審出版社、拿書號,最后送印廠印刷。”
男人頻頻點頭,對他的無知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等他再也憋不出一個字來之后,男人簡單粗暴道:“編輯的工作就是:找好作者,把他操火。”
田恬:“……?”
“這不是一份容易的營生。一般的工作,你努力,就會有收獲,但這在編輯這個行當中完全行不通。編輯是一種附屬工種,需要依附于作者,編輯本身不創造價值,作者才創造價值。這就好比家庭主婦指望她早出晚歸的丈夫,不論你家務干得有多好,你能過上怎樣的生活完全取決于他在公司里表現如何,這是你無法控制的。編輯遇上怎樣的作者,跟女人挑選怎樣的丈夫一樣,本質上是種賭博。成功與否,靠的是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貴人十養生。所以這工作某種程度上是一門玄學。
“既然是附屬工種,你也很難在這一行里名利雙收。你聽說過古往今來無數偉大的作家,可你有曾聽說過,他們的編輯是誰么?沒有。沒人關心編輯。你做出再好的書都不可能名流千古,因為書脊上只印作者名。至于發家致富,那更難了。寫書的人千千萬,有幾個能維持家用不被餓死?你運氣好碰上一個兩個天賦異稟,他們又有多大的幾率可以平安順遂地堅持到大紅大紫?到時候他們吃肉,你喝湯,也算不上什么來錢的營生。
“而且伺候作者是天底下第一等麻煩事。什么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跟文人比起來那都不算什么。文人總是自命不凡,心高氣傲。他們一文不名的時候,覺得自己過得那么苦全然是因為你太無能;等他們飛黃騰達,這功勞又是他們一個人的了。你挖盡腦油捧紅他們,從他們那里領一個子兒,他們就覺得你要得太多。大紅大紫后把編輯踢開的大有人在,他們在自己的書里義正言辭,丟下筆可別太白眼狼。你操著當爹的心把他拉扯大,卻要陪著孫子的笑臉,最后是下堂妻的下場,這就是一個編輯悲慘的一生。”
田恬目瞪口呆,瑟瑟發抖。他才第一天上班,而他的未來已經被摧毀得一干二凈了——天知道他本來只是想要交流一下自己的個人問題的。這出很有意義的入職指導,成功地讓他反思起自己為什么要入職。經歷過一陣迷惘自后,他倔強而賭氣地說:“好吧,但我還是想試試做出《塵煙笑》這樣的書,捧出玄原大神這樣的作者。”
男人的嘴角流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那就好好干吧。興許哪天你就培養出了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呢。”他說得如此輕巧,并且再次端起了報紙,讓這份安慰顯得格外不可信且無足輕重。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聲哀嚎:“你說什么?!主編出事了?!”隨即就是一頓手忙腳亂。半分鐘后,漂亮男人推門而入,“你們先在這兒坐一會兒,我和烈火哥要去趟醫院,主編出了點事……”
“一起。”男人蹙眉,離開了他的位置。
田恬一時之間都不知道哪個消息更勁爆一點:“主編住院?那你是誰?”
男人施舍了一個居高臨下的眼神:“我也是新來的,今天第一天上班。”
田恬:“……”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知識小課堂:編輯每天都在干什么?】
紙媒編輯就是想選題、做策劃、找稿子、看稿子、和美編磨設計、做校對、出片、寫宣傳案、做圖書預售、銷售及售后維護工作。
網編則是挖掘作者資源、維護作者關系、簽約有潛力的作者、發現更好的作品,定期策劃選題等。
最重要的工作,沒有之一:催稿。
第2章 你永遠不知道跟你文愛的是人是狗
四個男人叫了輛滴滴前往附近的醫院。漂亮男人代表雜志部簡短地歡迎了兩位新員工,順道做了一番自我介紹。他叫葉瞬,是《新繪》的文字編輯;而健美先生是《新繪》的執行主編,筆名’烈火如哥’,看來他的筆名和他的品味一樣獨樹一幟。
一路上,前座的烈火哥不停地打著電話,神情非常焦慮:“人救回來了么?哦,還在手術中……腦淤血???送過來的時候渾身赤裸,脖子上有很明顯的勒痕?!”
“她上吊自殺?!”田恬倒抽一口涼氣,心疼得一把抱住前座座椅,“她為什么這么想不開?”
烈火哥神情凄涼:“大約是因為公司資金鏈斷裂的緣故……”他們某位臺柱子的新書首印20萬冊,因為政策原因緊急召回,現在全部堆在倉庫等著化漿,導致公司資金周轉不靈。副主編帶著核心編輯團隊出走,市場部和發行部跟著老板娘跳槽創業,他原本就非常擔心主編想不開跳樓自殺,沒想到噩夢成真。
田恬:“……!”如果說剛才的入職指導只是讓他覺得站在了懸崖邊上,那么這下則是直接把他往懸崖下推,還在他脖子上套了個繩結。
“公司的運轉沒有任何問題,你不要嚇唬新人。”葉瞬朝烈火哥比了個眼色,然后對嚇成鵪鶉的田恬露出鎮定自若的笑容,“主編受了點情傷,他剛剛離婚。”
烈火哥后知后覺地把主編的不幸歸結為個人問題,進而由衷地感到自責:“他前一陣子因為離婚情緒低落,我忙著收稿,沒有及時開導他。如果我當時就把《自我訓練:改變焦慮和抑郁的習慣》拿給他看,也許他就不會那么想不開了。”
“等等等等……離婚?!主編前段時間離婚了?!”田恬本來更想問她什么時候結的婚,但在這個檔口似乎不合時宜。
“嗯,感情破裂,原因比較復雜,大概是因為和一個小姑娘長期通信。”葉瞬低聲八卦。
田恬:“呃……是不是有哪里搞錯了?”比如性別以及離婚理由。說實話,他還是一個純潔的男大學生,完全沒有做第三者破壞御姐婚姻的準備,他承受不了這個良心的譴責。
“什么?!他的左腿也骨折了?!……太慘了,一定是被打斷的。”烈火哥從電話中聽聞第二個壞消息,閉上眼睛搖搖頭,仿佛眼前正在上演主編被家暴的慘相。
田恬又氣又急地握緊了拳頭。不論出于什么理由,打女人的都是辣雞;其次,不論什么理由,娶了舞藍還家暴她的,都是辣雞。雖然她是有與自己長期通信,但天可憐見的,他們只是純潔的文學愛好者,他們談詩!詩!poem!什么亂搞男女關系,庸俗!他發誓要報復那個渣男,讓他最害怕的事情發生,那就是給他點綠色瞧瞧。待會兒他就要向舞藍告白,不管她因為這次家暴留下什么后遺癥,他都愿意照顧她的下半輩子。
“如果主編被打斷了腿,他又怎么上吊自殺?拖著殘腿爬到桌子上,這太麻煩了。”同為新人的男人忍不住發話。他自上車后一直沉默著,現如今敏銳地找到了個邏輯漏洞。
烈火哥思考了三秒鐘,說了句“言之有理”,陰測測地轉過身看著后座眾人:“況且上吊也不可能脫光自己的衣服,那樣大家沖進來收尸的時候,豈不是很丟臉。所以這一定不是自殺,而是一起激情謀殺,打斷他的腿然后用絲襪勒到他斷氣這樣。”
“你推理小說看多了吧。”葉瞬笑得不以為意,“主編是和平分手的。”
“連京宇的辦公室都砍成了兩半寸土不讓,哪里是和平分手,那是怨念深重。”烈火哥不能茍同。
“辦公室被砍成了兩半?”田恬豎起了耳朵,于公于私都有刨根問底的打算。
“對啊!”烈火哥沒心沒肺地對他和盤托出,“我們原本有兩層寫字樓,11、12樓都是;結果主編一離婚,12樓就這么沒了,11樓根本塞不下這么多人,裁員的裁員,遣散的遣散。過道上那些書,也全是前段時間搬家堆的,至今不知道可以塞到哪里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