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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章
兩人望著滿是吐火羅語的信箋, 無從下手。“梓安, 西南可有識得吐火羅語的能人?”
謝梓安腦中回想,搖頭。西南離關外太過遙遠, 不是發達富庶之地,且本地產玉,關外的玉石生意做不到此處。倒不是說一定沒有認得吐火羅語的人,但和大海撈針并無差異。
“我可讓蕭生帶著信箋去云中一趟,往年間他替我與關外做過生意, 路線熟識也有幾個靠譜之人。”謝梓安提議。
秦蓁想起與蕭生初見,便是在去云中的路上。蕭生一副商人打扮,雖現在想來他當時應不是單單經商那么簡單,可說起路線他應是明白的。“如此一來,再快也要三四月后才有消息。”
臨門一腳,卻還要生生忍耐三四月,確有些殘忍。只是既牽扯巨大,沒法明著查, 親自跑一趟云中,找熟人辦事的確風險要小的多。
理智告知秦蓁,這是此時最好的解決辦法。她仍低垂眉眼,翻看一張張信箋。手指滑動到族譜時停下來,那上面寫的是漢字。
“劉鐵栓,生于建元二十三年,耒洋榮華縣劉村人,父劉陽, 母汪氏,有一妹夭于建元三十年。”秦蓁念出聲,引來謝梓安的目光,“其貌不揚,腳跛,背有胎記,雨滴狀。”
“藏得這么隱秘,爹爹就藏了一張族譜?”秦蓁揉揉腦袋,先不管吐火羅語寫的究竟是什么,夾雜在其中的族譜寫了一個毫不相干的人,這也太奇怪了。
不管是秦家還是武國公府都沒有一個姓劉的,這張族譜就似孩子的惡作劇,被摻在一堆不知所云的信箋中,突兀又可笑。
那族譜并未被縮放,還是原貌,右邊有被撕扯的痕跡,像是從一本族譜上直接撕下的一張。因著沒被縮放,占了鐲子的大半,仿佛在訴說它的重要性,與它風馬牛不相及的內容實在不般配。
謝梓安拿起看了兩眼,眼神愈來愈深邃,眉頭緊皺。他放下思索了一會兒,目光重新放在鐲子上,鐲子從中被切開,綴的玉散在一旁。
“有點良心的包漿全是用劣玉做的,想錢想瘋了的,往玉里摻塊石頭外頭裹上玉粉賺的更多。”
他憶起店家的話,用小刀刮了刮綴著的玉。包漿的玉,結構不如天然的結實。哪怕秦蓁多年來的細心愛護,玉上依舊磕磕絆絆的有不少痕跡。他使勁,一層層玉粉剝落,露出里面青色的一角。
秦蓁屏住呼吸,眼神片刻不離綴玉,看著謝梓安把玉完全剖開。
一塊殘破的印章顯現出來,青墨色大理石雕刻而成,只剩下帶著字的那端薄薄小小的一塊,有一角缺失被用金子填滿,再裹上一層包漿的確難被發現。
謝梓安取來狼毫,輕輕掃去印章上殘留的玉粉,沾上印泥印在紙上。
受命于天,四個大字躍然于紙上。
不只是秦蓁,謝梓安也臉色大變。這四個字可不能亂用,他唯一見過用這四字作為印章的,只有圣上頒的任命圣旨上。
“受命于天,既壽永昌。”謝梓安將紙揉起,置于燭火上燒掉。“這是玉璽上的八字,自前魏便是如此。”
“可玉璽在京城好生放著,我見過舅舅的任命,上面的印章清晰的很。”秦蓁滿腦子的不可思議,她腕上帶著的玉里含著這么一塊東西。若是被人知道了,可是謀逆的大罪。
謝梓安把紙灰吹散,又將印章上的印泥洗去。“這不是玉璽,真正的玉璽還在宮中。”
秦蓁松下一口氣,細細回想那印章就大拇指大小,與玉璽的規制不符。
“但這因是皇帝的私印。”
“見過玉璽的人并不多,我在殿試時有幸見過一面。它的一角也如此印鑲了金,故圣旨上的印章都有一條線。”謝梓安把印章放在綢緞上,指了指印章上的鑲金。“玄為黑,玉為白。一黑一白正是道家學說里的陰陽兩級,白為陽,為官用。黑為陰,用作私。坊間一直傳聞玉璽有兩塊,說的也就是此物。”
“或許是某個有謀逆之心的臣子,仿照的也說不定。認定它為皇帝私印,為時過早。”秦溯在京城如魚得水時,也不過是五品官,他怎么會有皇帝的私印?秦蓁覺著此事還需細細商榷。
“不過是我的猜測罷了。”謝梓安將印章收好,又將族譜放于秦蓁眼前。“但佐上這張族譜,恐怕我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秦蓁一字一字的讀過族譜,給的信息不多,說的是一名叫做劉鐵栓的男子。“耒洋榮華劉縣,這個地方我若沒記錯是圣上的家鄉。也就是說此縣多為前魏血脈留存。”
“圣上的本名是改過的,前魏覆滅,本名不吉。后求得道高僧向天問名,改為襄垣年號為永新。”這些外祖母同秦蓁說起過,當然還有另一個版本。
那就是圣上早年的名字過于老土,類似壯實、阿牛之類的。具體是什么,據說是圣上的禁忌,別人不能問,久而久之便無人知道。
鄉下人取名,一般圖個好養活。越是賤名越生的平安順遂,諸如狗柱、全蛋可是熱門候選詞。這般名字在鄉下無人覺察有意,但成了一國之主總不能還叫狗柱吧,改名是意料之中的事,什么天賜、求佛不過是找個借口。
“圣上原名為何不知,但已入土的太上皇確叫劉陽。”謝梓安聲音一出,秦蓁后退兩步。“你的意思是這族譜是圣上的?”
謝梓安搖頭,“且不說圣上有沒有雨滴型的胎記,單是腳跛一點就可排除。”
既不是圣上的族譜,可來源是圣上的家鄉,父親的名字一致,又無兄弟姐妹存活。一個大膽的想法在秦蓁腦中冒出,“移花接木,貍貓換太子?”她捂住嘴,輕聲說道。
圣上推翻前朝打的旗號便是光復大魏,本人更是以大魏皇室血脈自居。憑的是一身尊貴的血脈,贏得百姓的支持,才從眾多的勢力中脫穎而出,發展成最強大的一支。直取京城,坐上至高無上的寶座。
若是從根本上他就不是皇室血脈,那百姓還會服他的么?新朝建立至今不過三十載,根基不穩,要是曝出圣上根本不是前魏后人,當年歸順他的人還會繼續支持他么?
“如今這也只是我們的猜測,真正的結果是什么,還得要蕭生去云中一趟。”謝梓安心中所想和秦蓁八九不離十,可關乎正統血脈,他不敢輕易下定義。他將信箋卷好收在一只筆內,想著明天就要蕭生啟程。
秦蓁阻止他的動作,將信箋拿出。提筆一筆一筆謄抄,“無論上面寫的是什么,我們都不能透露出去。萬一真如你我所想,那可是朝堂社稷的大事。落入外邦人之手,后果不堪設想。”
“我將這些信箋謄抄兩遍,做上標記,一份留在府內,一份按標記剪碎由蕭生帶去云中。”秦蓁在武國公府抄書抄慣了,此時倒有些感激五爺爺無事就罰她們抄書的好了,抄的字跡清晰,一會兒便抄好一張。“囑咐蕭生,不可將信箋交于一人翻譯,最好是一個標記給一人看。等他拿回來我們按著標記重新排列,就可得到完整的信息。”
“陶陶,真是聰穎。是我疏忽了。”謝梓安贊許的說道,“還有一事,為夫想請你幫忙。”
“何事?”秦蓁奮筆疾書,頭也未抬起。
“早些日子,瑞王同我講圣上身子愈發不行了,如今求道問佛起來,正重用德妃所覓的一高人。”謝梓安放慢語調,不知如何開口,停頓片刻后,說道,“是藥三分毒,那高人的藥丸究竟有無用處不得而知,但三皇子一脈其心可誅。返京就是這一兩年的事兒,瑞王所想能不能成也在此一舉。陶陶,我想請你給宋旭宋將軍寫一封家書。”
秦蓁抬起頭,在知道謝梓安與瑞王交好后,她便明白謝梓安娶自己是有拉攏舅舅的意思。她如今同謝梓安是一條船上的人,自然愿意幫忙,只是舅舅哪兒并不好辦。“舅舅為人正直,對圣上忠心不二,讓他幫瑞王,恐怕不易。”
“圣上當年將爵位以宋將軍年幼為由交給現任武國公,老太太在尚未分家,可若將來老太太仙去,分家了這爵位就再也不可能回來了。”謝梓安拉住秦蓁的手,幫她捂得熱和些。“宋芳苓嫁的是大皇孫,陳婉音嫁的是奉國侯府的大少爺,背后站的事三皇子。他們任意一個繼位,于你于我于宋將軍都不是好事。他要拿回爵位,只有二皇子繼位才行。況且瑞王并不需要宋將軍做什么,只要他不做什么便好。”
秦蓁明白,五房無論是宋芳苓還是五奶奶贏于大房都是災難,想起當初被迫和親時自己吃下的藥,渾身疼痛的躺在床上翻身都困難。她不是個心胸寬闊的人,對于五房她實在沒個好印象。“要我寫些什么?”
“你只需將我剛剛同你講的利弊分析給他,再附上瑞王開的條件。宋將軍是個聰明人會明白的。”謝梓安心中不愿秦蓁卷入政治的漩渦中,能讓她少接觸就少接觸。“后續的事我有人會接洽,你不用擔心。”
秦蓁點頭,打算將信箋謄抄完畢后,寫信讓蕭生一起帶去。“我也來抄吧,一人抄眼睛都要熬花。”
“你白日當值,已是辛苦。不過是抄書,沒什么難的,你早些休息吧。”秦蓁拒絕他,謝梓安眼里的血絲清晰可見,她不想他再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