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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弦像是知道她在擔心什么,小聲說,“他們不會的。”
“為什么?”
易弦沉默片刻,解釋道:“他們是那種只敢欺負弱小的人。對比他強的人,他只敢躲著走。”
何田想到上次見到察普兄弟,他們那種客氣的態度,暫時放心了。
藤橋修得時機恰恰好。
橋修好兩周之后,春天來到了森林。
從頭一年十一月到次年的四月,冰凍了整整五個多月的河流終于蘇醒了。
那天下午,何田正和易弦坐在家中整理貂皮。
剝好晾干的貂皮現在可以從樺木板上取下來了,再過幾周,商人就會陸續來到山下的集市,為了讓貂皮賣相更好,現在剛好夠時間給它們做最后的“美容”。
貂皮從木板上摘下來后還是硬邦邦的,何田把一只貂皮的頭和屁股緊緊握在雙手中,貂的身子放在她膝蓋上,抓住頭尾在膝蓋上反復輕輕磨蹭,蹭完一面,翻過來,再蹭另一面,然后,一手伸進貂皮腹部的裂口,把貂皮撐開,重新鋪平,再蹭兩側。這樣磨蹭之后,貂皮就恢復了一些彈性和柔軟。這時,再抓住貂皮的尾巴,從肚子的破口掏出來,像把一只手指里子翻到外面的手套給重新翻正一樣,把貂鼠的頭、四肢還有尾巴,都翻轉過來。
翻完之后,何田手里握著的就是一只毛茸茸的貂鼠,當然,只有皮。
貂皮翻過來后,皮貨商人可以一眼看清貂皮的質量如何——鼠絨是哪一種?貂鼠有好幾種品種,最受歡迎的一種叫油鼠,這種貂鼠的毛被光亮,頂毛一根根豎起,油光發亮;次一等的,是絨鼠,這種貂鼠的毛被全是仿佛羽絨質感的絨毛,不會有尖端能發射出小虹點的亮澤,但是更加細密,做出的衣物也更暖和。
然后,要看貂鼠皮毛的顏色,皮貨商人會把貂毛分成紫、黛、黑、灰、青、雜幾種,最上乘的就是那種黑亮得每根毛的尖端在陽光下會有虹點的,這種就是紫;之后是黛色,一種黑得在光下有仿佛某些黑色禽鳥的羽毛才有的那種墨綠色光暈;這之后是純黑,灰黑,和青灰三種毛色,其他的毛色,棕黑色,棕紅色,等等,都叫雜色。
最難得也最昂貴的是銀灰色的貂皮。這種貂皮是銀灰色,可遇不可求。還有更罕見的是白化的貂鼠,通體雪白,眼睛紅色,這種貂鼠何田只聽說過,并沒見過。白化的貂鼠活著的更值錢,它們會被馴養成寵物,據說能給主人帶來好運。
除了貂皮的顏色,毛被的完整度,另一個評級標準就是大小。同樣的顏色、毛被,越大的貂皮賣得越貴。商人們也定有標準:頭尾長度超過50厘米的,是大鼠,五十厘米到四十厘米的,是中鼠,再小的,就是小鼠了。
當然,考量毛皮價值高低最重要的標準之一,就是完整性。
即使是最難得的銀貂,如果皮毛上有劃痕,或者是被老鼠啃咬破了個洞,或者是有子彈洞,都會大大降低價值。
所以何田一直謹慎小心地儲藏收獲的貂皮,把它們晾干后鄭重地放進樟木箱子里,再把箱子放在涂了油的兩根橫梁上。
翻貂皮也是個精細活兒,干燥了的貂皮變得堅韌,如果沒磨蹭好,彈性不夠,翻的時候就容易折斷,或者出現裂痕,尤其是在翻尾巴和四肢的時候。這時手指的靈巧、用力的大小、還有經驗,都十分重要。
這個活兒,易弦當然也是干不了的。他只能幫著把貂皮肚子翻過來,然后還得要何田拿著一只細木錐子把尾巴和四肢翻好。
他聽何田講了貂皮如何分類后,倒是很能幫上忙,大約是從前見過不少好貨,他很快就把翻好的貂皮按照顏色先分好了類。
然后,何田給易弦一把豬鬃木梳,讓他把貂皮的毛梳得光亮蓬松。
這活兒易弦也干得很好。
何田夸了他幾句,他很有點小得意。這時剛好他梳完了手里所有的貂皮,看到何田白白的小手握著油亮亮的貂皮和木錐子靈巧地翻動,心里不知哪里像被貂毛蹭到了一樣微微發癢。
他看看何田烏黑的辮子,握住她的鞭梢,“我給你也梳梳吧?”
何田瞪他一眼,嗔笑,“不要!”
易弦假裝沒聽到,抓住她辮稍,輕輕一捋,把綁在上面的皮繩摘掉了,然后,他站到何田身后,笑嘻嘻把她頭發打散,握在手里,用剛才何田教他的梳貂毛的手勢給她梳頭發。
何田起初嘻嘻笑,還說,“待會兒我也給你梳!”梳了一會兒,她忙于專心工作,就不理易弦了。
易弦手里握著她的頭發,從頭頂梳到發尾,何田的頭發本來就自然卷,梳成鞭子后發絲更彎了,散開梳理后變成了蓬蓬松松的一大捧,散發著淡淡的野菊花的香味。
他們昨天才洗過澡。
易弦握著她一束頭發,自然而然地放到鼻端去聞。
“你干什么呢?”何田突然一問。
易弦嚇了一跳,趕快松開她的頭發,他這才發現他們是對著窗戶而站,何田從窗子的玻璃上看到了他的小動作。
他結結巴巴說,“嗯……怎么覺得,你頭發和我的聞起來不一樣,為什么?明明用的是同樣的肥皂液。”
何田信以為真,她放下手里的貂皮和工具,捏住自己一縷頭發聞了聞,又招呼易弦,“你過來,我聞聞你!”
易弦轉身就走,何田跳起來張開雙手撲他,哈哈笑著。
屋子又只有這么大,他又不敢真的推搡她,躲了幾下就給她撲到了。
何田抱著易弦胸口肩膀,嘻嘻哈哈玩鬧,“你躲什么?讓我聞聞你!”她比易弦矮一個頭還多,當然夠不到他的頭發,只能抱著他的腰不斷往上跳。
易弦又是羞澀,又是緊張,無可否認地還很歡喜,為此隱隱地還覺得羞愧。為了避免何田再抱著他蹦來蹭去的,他趕緊蹲下來,“好了,別鬧了。”
何田把臉伸過來,湊在他頭側聞了聞,又抓住自己的頭發再聞聞,“還真的不太一樣呢。”
易弦心里說,廢話。我是男人,你是女人,當然不一樣。
他這么想的時候,何田的鼻息和柔軟的發絲蹭在他的耳朵,頸后,弄得他心里那只小獸蠢蠢欲動。
“別鬧了。”他斯斯文文地站起來,拉著何田的胳膊把她帶回窗前的桌子旁,重新給她梳頭發。
要是能一輩子這樣給你梳頭發就好了。
這樣的想法在易弦腦海里閃過,他搖一搖頭,垂下眼皮。
何田感覺到易弦的情緒忽然低落了,她問,“你怎么不高興了?”
從玻璃窗中,她看到易弦的嘴角下垂,變成了三角,可是窗子被分成很多木格,她看不見他鼻子以上的臉部是什么表情。
過了一會兒,易弦才說,“我剛才想到,春天就要來了,我……”
他沒再說下去,何田也難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