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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侯的馬車緩慢平穩地向宣武侯府的方向行進著,馬車內壁上包了幾層,確保寒氣不會透進來,地上鋪了一層柔軟的子居國特產羊毛毯,四面擺了幾個鎏金的小爐,車廂內暖意融融。李知意抱著一個手爐。車內的暖意熏得她昏昏欲睡,一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著。
“子居國就這樣放棄和親了么”她還以為此次和親是勢在必行的,沒想到蕭墨進宮一趟就后悔了。
唐文緒在一旁拿著一條繡著錦鯉的手絹翻來覆去地看,反問:“知道為什么會有和親這回事嗎?”
李知意乜了他一眼,還是滿足了他吊人胃口的惡趣味:“愿聞其詳?!?
“子居國內部有強大的守舊派,而崇葉公主是標新立異的新派,兩邊水火不容,人他們殺不掉,只能給新君施壓派來和親?!钡且粋€有野心的帝王不會甘愿受制于人,只會暫時蟄伏。
“只聽說崇葉公主開辦女學,倒是不知道還有這一層?!?
“女學只是冰山一角,土地和稅賦才是子居國守舊派利益的根本?!?
竇盈在子居國經營多年,竇云不僅僅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還是他最有力的臂膀,即使要他自斷一臂,也要將利益最大化。若是大燕的新帝皇位都不穩,和親就是個賠本生意。竇盈算盤打的響亮,所以此次出使并未暴露崇葉公主的行蹤,只要蕭墨證實了那些傳言,還能反悔。
反悔與否他們倒是不關心,只要不影響條約就是。所以今日在蕭墨同陛下商談時,他也去找了崇葉公主。相比蕭墨,她才是影響條約最終進程那個人。崇葉公主心有所屬自然不愿和親,但也不想影響條約與兩國和氣,賣她這個人情對大燕更有利。
唐文緒叁言兩語解釋原委,見她面露遲疑,笑說:“我猜,你在好奇為什么我會知道這么多子居國王室密辛?!?
“那是為什么?”她一直覺得有點奇怪,在同子居國打交道時,唐文緒總是胸有成竹游刃有余,說服子居國聯手剿滅衛國軍,又對子居國內政了如指掌,即使是未雨綢繆在子居國內安插了細作,能力到底有限,除非他會未卜先知。
唐文緒但笑不答。
總感覺有什么被她遺漏了,李知意百般聊賴撫著身下柔軟的毯子,腦中靈光一現,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和小心翼翼:“是因為母親……是子居國人嗎?”
“說說看?!?
李知意確定他沒有介懷,道:“母親的陪嫁里不是有許多一樣的子居國皮毛毯子么,加上姓氏……”雖然府里沒人提過大夫人的出身,有一些帶著外族特征的陪嫁物就足以說明了她并不是大燕人士,又剛巧姓葉,很難不讓她聯想到子居國的葉氏。
子居國最大的商戶就姓葉,葉家好和四鄰做生意,其中占比最大的就是皮毛制品。
唐文緒扔了帕子,捉過身側的小手在手心把玩,臉上卻正色:“你在閨閣時到底讀了多少書?阿蘭那個丫頭之前還說,夫人只讀讀《女戒》之流,依本侯看,雜七雜八的書是讀了不少。”
“我們女子又不似你們男子,輕易行萬里路,平時只能拘在后院,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即便讀書,也很難得隨心,如果不是爹爹開明,哪有那些機會。”但是算起來,李知意還是出過幾回遠門的,只不過目的地都是洛州,即便如此,她還是很珍惜每次出門的機會。
“感謝李尚書明智,教了個好女兒,便宜了本侯?!?
李知意臉不紅心不跳地嗔他:“油腔滑調。”起先新婚時,這人也慣愛說些渾話調戲她,那會兒心里總是又羞又氣,現在也習慣了。
“侯爺莫不是同我在繞圈子吧?!蹦皇怯窒癯缛~公主那事一樣瞞著她。
“本來想等此間事了再同你說?!奔热槐凰劝l覺了,唐文緒便也和盤托出:“我的外家是子居國的葉氏?!?
李知意恍然,有那般不菲的嫁妝,原來大夫人的姓氏真是來自富可敵國的葉氏。
唐文緒沉吟著:“衛國軍那次,我是同舅舅做了交易,勸他支持竇盈,當初若是沒有他和竇盈斡旋,雁西大概免不了一番惡戰?!彼慌聰橙?,但是害怕戰爭,怕唐家守護了這么多年的雁西土地會染上無數將士和百姓的血,那他真的沒有臉去見父親了。
李知意想不到勝利的背后是這樣,這一切不是憑唐文緒一張嘴皮子,而是環環相扣,加之多方力量的推動。
她的枕邊人不是傳言的權勢滔天,也不是悍勇冒險,那些都不是他,面前這個時時扮著紅臉為國籌謀又有自己私心的男人,才是最真實的,不是遙不可及的。
李知意稍直起身,一只手撫他的背:“侯爺辛苦了?!?
唐文緒一怔,旋即伸手接住這個輕若羽毛的擁抱,汲取暖香。
雁西一戰,部下崇拜他謀略過人,朝臣爭論他的功過熟大,雁西百姓將他封神,這么久以來,好像第一次聽到一句辛苦。他可算明白,為何百煉鋼都能成繞指柔。
“想聽我父親和母親的故事嗎?”他曾因父母的離去遲遲無法走出陰霾,至今府上也沒有一個人敢提。這么多年,傷痛被時間撫平,剩下的是醒目的疤痕,他想將藏得最深的痕跡也袒露給她看。
唐文緒的母親是葉家的小女兒,跟著兄長到大燕經商時遇見了他的父親,當時還身無官職的唐澤承,一見鐘情。情路曲折,大抵同世間癡男怨女別無二致,家中阻撓與陰差陽錯。二人蹉跎了許多年,分隔千里也沒能阻隔情思生長,最后韶華少女拖到了二十幾歲,才磕磕絆絆走到了一起。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在十年后結了悲尾。
“當初母親執意嫁來大燕,許多年沒有和葉家聯系,后來出了事,也沒法聯系。這幾年舅舅當家,才重新找上我,這些毛皮制品,是他想賣到大燕來的”等這幾年條約施行,這些漂亮的毛皮在大燕就會司空見慣,以商貿為契機,大燕會達到前所未有的盛世。
與此同時,除舊革新,陳腐的朝堂需要新鮮的血液。幾大世家就如同子居國的頑固派,不得不動,又與之不同,只能蠶食鯨吞地削弱,不能打殺。這可能需要幾年的時間,或是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