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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歡這樣的感覺,前世回家,她又蹦又跳,還沒等感受到家庭溫暖就已經把家里大大小小都得罪了個遍,哪兒像現在這樣,娘和大姐哄著她,小妹在旁邊瞅著她的。
恍惚間,她呆盼著時間能停止在這一刻,她真的想一輩子和娘、大姐、小妹在一起。
天黑透時,外頭散步的溫文清回來了,兩個男孩也淘得一身泥回來,看到李留弟穿著大姐的舊衣裳,連頭發都剪成了個小子樣,溫佑國一個勁地指著笑“假小子”,倒是溫佑安扯著他不讓叫,還體貼地夸“好看”。
眨巴眨巴眼,李留弟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她那個雙胞胎有這么溫柔的時候嗎?記憶里,他總對她擰著眉,一副苦瓜樣。
溫家兩夫婦帶著男孩睡在東炕,西炕的小炕睡著小姐倆,就一床被子。
姜婉如臨時拿了一張毯子過來:“明個兒娘就新絮一床被啊!今個兒先和大姐擠一擠……”
這是怕溫淑貞踢被子,兩個丫頭都睡不好,才讓溫淑芳帶著李留弟。
李留弟點頭,一派乖巧,讓摟她睡的溫淑芳更添憐惜。
這個打小就被送出去的二妹,她時常想起,只是一直沒有那個機會,再加上畢竟是被送給人家了,抱走時就說了不準去找的,以至于十三年了都沒見過這個妹妹。
“我們醫院還說要下鄉支援衛生站呢!我都報名了,就是你們公社,想著一定要去看看你的……”溫淑芳小聲說話,還伸手摸了摸李留弟的頭。
李留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用頭蹭了蹭她的手,蹭完后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用被角把臉擋上,只用眼睛看著溫淑芳:“姐,我可想你們了……”一句話說完,她的眼角就有點濕潤。
溫淑芳的眼睛也濕了,聽著對面炕上收音機的聲音還沒停,仍在唱:“不低頭不后退不許淚水腮邊掛……”
就小聲問:“你養父母——總是打你?”
李留弟沒說話,只是把頭往溫淑芳懷里埋去,溫淑芳就摟住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脊。
剛才洗澡的時候就看到了,那一條條青紫,讓媽背過臉去捂著嘴哭,她這個當姐的也是心酸,卻只能扯住溫淑貞不讓她叫出來。
好不好,都不用問了,只看那一身傷就知道過的是什么日子了。
雖然媽沒有說,可是溫淑芳知道,這回二妹回來,媽說什么都不會再讓二娣回去了,要不然也不會說明天就新絮一床被子。
這年頭哪家哪戶的被子都是將巴用,像他們家,就三床被子,爸媽一床,兩個男孩一床,她們姐妹倆一床。
她雖然嘴上不說,可是已經打定主意,等自己開工資一定要買棉花回來,多絮兩床被子。
雖然他們家也算是雙職工,比別人家就只是單職工甚至沒工作的都強得多,可是架不住孩子多啊,要吃飯的嘴多,處處都有開銷。
偏爸又是個愛面子的,就算是家里開銷再大,外頭也一定要風光,那些人情往來,隨份子時隨得最多也就不說了,光是他騎的車,戴的表,那真皮的文件包,就都花光了一兩年的工資,還有收音機,不買怎么行,大小都是個官,怎么也得學習上層指示。
如此種種,他們這個大家庭過得并不富裕。
現在好不容易她也參加工作了,雖說工資不高,只有三十二塊,可怎么著,都能幫著家里了。
心里這樣想定,過了兩天,溫淑芳一開工資就去買了兩包棉花,又有半匹粗花布,想了又想,又特意買了一斤江米條。
特意和醫院同事借的自行車,她個子小,帶的東西又多,拐進胡同一下車,就只見人不見車了。
“淑貞、淑貞……佑安啊……”
溫淑芳沒喊兩聲,溫淑貞就跑出來了,一看大姐帶了一車的東西,也不說幫忙,先就往回跑:“我大姐回來了,帶了好多東西呢!”
倒是跟在后頭的李留弟忙著來扶車子:“姐,我推車,你先進……”
溫淑芳一笑,順手摘下車把上的油紙包,也不解開,直接撕開一道口,拈出一塊江米條塞進李留弟嘴里。
又油又甜,脆得發硬,可是那一瞬間充溢舌尖的甜味,卻讓李留弟露出笑容——多想時間停下……
進了屋話都沒說上兩句,外頭就有人拍門,李留弟忙跑出去開門,門一開,她臉上的笑就消失不見了。
“喲,留弟,這是穿的新衣裳啊?還怪好看的呢!真瞧不出,這才幾天沒見啊,怎么好像就胖了呢?”
張嘴就夸人的,可不是她大娘王桂花,只是她那個夸人勁,怎么聽都是讓人覺得假。
李留弟手發抖,尖著嗓子就喊起來:“你滾——你們都滾!快滾……”
如果時間能夠停留在之前,那有多好?!
第五十章 打碎的幸福
幸福是捧在手心里的水晶球,只要一不小心,就可以輕易地打碎。
李留弟覺得自己的手在顫,她的幸福似乎就要從這雙手滾落,跌在塵埃里,摔個粉碎。
腦子里一片混亂,她只能憑本能尖叫著用力地推攘著,大聲地罵:“你們滾、滾——”
她不想看到王桂花,也不想看到白玉鳳,這兩張帶著笑的臉,在她眼里就像是從地獄來的黑白無常。
“呀呀,死丫頭,你賽臉是吧?開葷了似的,還跟誰都敢運手了……”被李留弟連推了兩把,王桂花也急了,抬手就想打,冷不丁后頭一個有些粗嘎的聲音厲聲喝道:“你干啥?!誰呀你?還跑我們家門口打人來了?!”
一個正處變聲期的小少年從后頭竄出來,挺身擋在李留弟身前。
李留弟推人的手就僵在半空,看著面前略顯瘦弱的身影,一時間百感交集。
溫佑安從來都不是長得壯實的類型,前世也是,一直都是瘦排骨一樣,可是現在,這個長得瘦津津,肩膀并不寬厚的少年卻這樣擋在她身前把她護在身后。
第一次,她有這是她兄弟,是能保護她的兄弟的感覺。
“讓她們走!讓她們走——”李留弟尖聲叫著,伸手扯住了溫佑安的衣擺。
溫佑安扭了下頭,有些驚訝地看了眼李留弟扯著他衣擺的手,又立刻回過頭去:“不管你們是誰,我們家不歡迎你們,請你們現在就走。”
“這兒哪冒出來的孩子啊?”白玉鳳氣得直樂:“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告訴你,我是她媽,是李留弟她媽!咋的,我還領自己家閨女回家還不中?你們家是強盜窩還是咋的?我養了十好幾年的閨女,你們就這么一聲不響地扣下?我呸,這是哪兒的理啊?我就不信了,今個兒就是說破天去,也沒那個理兒——李留弟,你給我出來、出來……”